妄揽春欢_蝉不知雪【完结】(496)

  让她多受些磋磨,或许才会念起他这个父亲的好来。

  也才能明白,他当初近乎严苛的教导,究竟是为谁着想。

  若宴嫣肯低头,肯交出真正的解药,他未尝不能大人大量,助她登上正妻之位。

  外间,佯装昏迷的宴嫣,无声地笑了笑。

  果然,像她父亲这样的人,大约只有躺进棺材、埋入黄土,才能真正安分。

  不,或许连那样都未必够,说不定还会从坟里诈尸伸出手来呢。

  想想也真是讽刺,血脉相连的父女,走到了这般恨不得将对方彻底除去的境地。

  不过,她还不能醒。

  来人的亲笔手书尚未拿到。

  没有他的笔迹为凭,桑枝又如何去寻高人摹仿字迹,替他继续下这局棋呢?

  那就……再晕一会儿吧。

  心念电转间,宴嫣朝着暗处打了两个手势。

  暂勿动手,只需暗中跟随即可。

  黑衣人终究顾及宴嫣的身份。

  既是宴大统领的嫡女,亦会是主上的侧妃。

  他犹豫一瞬,没有直接上手将人扛起,而是转身在卧房的箱笼中翻找出一条崭新的锦被,将晕倒在地的宴嫣仔细裹好,这才打横抱起,身形一晃,悄无声息地掠出了宴府。

  见来人如此顺利地带走了宴嫣,宴大统领紧绷的心一松,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只要宴嫣不在,即便他身中奇毒,这府中也依然是他一人说了算。

  他实在是无法忍受有人试图脱离他的掌控。

  那种感觉,如同千万只蚂蚁在骨缝里钻爬,令他焦躁难安,怒火丛生。

  神清气爽啊……

  比连服多日的苦汤药剂,都更觉舒坦通泰。

  宴大统领闭目凝神,将方才与黑衣人交锋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神情都在脑中细细过了一遍,反复推敲有无疏漏破绽。

  可思绪流转间,神色却忽地一暗,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怅惘与怀念。

  这情绪来得突兀,去得也快,仿佛未曾留下半点痕迹。

  然而他的心绪终究是被搅动了。

  无论如何也无法否认,他自幼长于宫中,是陛下伴读。

  先帝、荣后,包括他恨之入骨的荣老夫人,都待他极好,将那份爱屋及乌做到了极致。

  他穿过荣老夫人亲手缝制的衣袍,吃过她做的糕点。

  与陛下嬉闹时放飞的纸鸢,是先帝亲手所扎。

  就连日理万机的荣后,也曾从百忙中抽身,亲自检查他与陛下的功课,朱笔批注,细致严谨。

  甚至第一次知晓春耕秋收、体察民间疾苦,也是荣老夫人带着他与陛下微服出宫亲眼所见。

  后来他渐渐长成,陛下继位,他执掌禁军,一度成为朝中炙手可热的重臣。

  其实他明白,先帝、荣后,乃至荣老夫人,皆盼着他能成一代忠臣、能臣、贤臣。

  读的是圣贤书,本该走一条忧国忧民的光明大道。

  可他终究辜负了那些期盼。

  他又能如何言说?

  在宫中受到的每一分好,被母亲知晓后,都会化作十分、百分的折磨,加倍落回他身上,直至他将那份好与恐惧、厌恶牢牢捆绑。

  穿了荣老夫人缝的衣裳,回府后,母亲便用剪刀一剪一剪将它铰成碎片。

  每剪一刀,便伴着泣血的斥骂:“是不是要像你那没良心的爹一样,被别人施舍的一点好就勾了魂去?”

  剪罢,又逼他将满地碎布一针一线重新缝起。

  最初十指被银针扎得血肉模糊,密布细孔。

  后来,竟真能将碎布条缝回一块完整的布。

  第592章 桑枝定会夸她能干

  吃了荣老夫人做的糕点,母亲便将一模一样的糕点一盘盘堆满他眼前,逼他吃尽。

  哪怕他跪地哭求,撑得呕吐不止,母亲仍会歇斯底里地哭喊着,将糕点塞进他口中。

  许多次,他都觉得自己会活活撑死。

  就连荣后朱笔批阅的功课,母亲也不敢撕毁,便数着上面有多少字,用藤条一字一下地抽在他身上。

  渐渐地……

  他开始惧怕先帝、荣后、荣老夫人对他好。

  他比谁都清楚,尝到一分甜,便要偿还十倍的苦。

  善意的馈赠变成了惩罚的由头,温暖的记忆关联着皮肉的痛楚。

  不知从何时起,那份无处遁形的恐惧,悄然滋长为怨恨。

  年少的他,不敢怨恨母亲。

  又被母亲一次次声嘶力竭的哭诉浸染,渐渐相信,所有的痛苦,皆源于父亲的薄情寡义,源于荣后指使荣青棠引诱父亲、使其背离家门。

  于是,恨意开始扎根。

  他恨那个轻易被勾走、抛妻弃子的父亲。

  却又深深怜悯着将全部扭曲的情感与期待都倾注于他、将他当作唯一报复工具与掌控对象的母亲。

  母亲说,他是她此生唯一的倚靠。

  母亲说,他绝不能背弃她。

  母亲说,他必须恨她所恨。

  但凡他对那些温情有些许不舍,就是对母亲的背叛。

  久而久之,假恨变成了真仇。

  他开始主动为母亲的怨恨寻找证据,为自己日益增长的戾气寻找“理由”。

  先帝的赏识是帝王心术的笼络,荣后的关怀是确保宴家忠诚的手段,荣老夫人的慈爱更是居心叵测的腐蚀……

  他将所有接收到的善意都进行最恶意的解读,以此来说服自己,母亲的偏执才是那些人联手折磨的结果,自己的怨恨天经地义。

  然而,他年少时真切感受到的善待与温柔,恰恰都来自于宫中的那些人。

  在荣老夫人身上,他实实在在地体会到了如慈母般的关怀。

  在陛下身上,他感受到的是毫无伪饰、赤诚相待的手足之情。

  在先皇与荣后身上,他见识到的,是族中长辈那种外表威严、不近人情,内里却对晚辈颇为包容护佑的模样。

  即便是他恨之入骨的父亲,也曾一再尝试,想要教导他。

  然,扪心自问,他这一腔恨意,究竟该倾泻于谁?

  想着想着,宴大统领蓦地笑出了声。

  事到如今,还想辨明该恨谁,还重要吗?

  不重要了。

  他真正该做的,是让那深埋心底的夙愿成真。

  否则,他这一生,岂不真就成了一场地地道道的笑话?

  恍惚间,母亲凄厉的哭喊声,似是再度在他耳畔响起。

  “你看,他们对你好一点,你就忘了是谁生你养你!忘了你爹是怎么被他们勾走的!你若是心软,便是对不起我,对不起你自己受过的所有苦!”

  对,母亲是对的。

  母亲……一定是对的。

  不准多想……

  不准动摇!

  宴大统领猛地抬手,仿佛不知痛楚一般,一下又一下重重拍打着自己的脑袋,要将那些翻腾不休的杂乱思绪硬生生驱赶出去。

  滚……

  都滚!

  ……

  京郊。

  院落清幽僻静。

  宴嫣算着时辰,眼睫微颤,悠悠转醒。

  目光触及陌生的环境,适时地流露出惊惶无措,下意识蜷缩起身子,警惕地环顾四周,小心心翼翼道:“你……你是什么人?”

  “这里是什么地方?”

  旋即,她像是为自己壮胆般,猛地抬高了声音:“我告诉你,我可是宴大统领的嫡女!更是如今上京城中炙手可热的裴女官的四嫂!”

  “裴女官是什么人,你总该知道吧?她身后站着驸马爷,更有荣国公府撑腰!”

  “你若是敢动我一根头发,宴家、永宁侯府、乃至整个荣国公府都绝不会放过你!”

  黑衣人听着宴嫣提及永宁侯府,眉头狠狠地皱了一下。

  差点忘了,宴大统领的嫡女,也并非什么安分的闺秀。

  去岁还闹出执意要嫁与永宁侯府一个死人的荒唐事,成了满京城的笑柄。

  如此看来,能许她一个侧妃之位,已是格外开恩,着实算是她高攀了。

  毕竟是个二嫁之身,头一遭嫁的又是个死人。清白与否暂且不论,单是晦气二字,便足以让寻常人家退避三舍。

  黑衣人清了清嗓子:“我与你父亲乃是故交……”

  “看在你是我故人之后的份上,奉劝你一句,从今往后,莫要再提永宁侯府半字,尤其是你那桩不作数的亡故夫君。”

  “此乃金玉良言,是为你好。”

  宴嫣闻言,猛的抬头,脸色涨红,不假思索地反驳道:“你……你凭什么这么说!”

  “那是我明媒正娶……不,是我自己选的夫君。”

  “即便他……他不在了,也容不得你这般轻辱!”

  “你既口口声声称是我父亲故友,就该知晓礼义廉耻!这般专揭人伤疤,算什么故交情分!”

  “我父亲一生光明磊落,忠君报国,怎会与你这般刻薄小人有所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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