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撞见宴大统领翘着兰花指,对镜……贴着胡须。
此刻的宴夫人,哪还有心思去理会宴大统领这般不阴不阳的作态。
“嫣儿呢!”她开门见山,厉声质问。
宴大统领压下被人撞破的羞恼,面色一沉,理所当然道:“她旧疾复发,我已将她送回祖籍静养了。”
宴夫人目眦欲裂:“你宴家有什么祖籍!”
“自你祖父那辈起,便是忠勇侯身边亲卫,谈何祖籍!”
“说!你是不是对嫣儿下手了!”
“虎毒尚不食子,你到底还是不是人!”
宴大统领“哐当”一声扣下铜镜,目光幽沉地看向宴夫人:“是,虎毒不食子。所以,在她对我下毒这么久以来,我明明有机会杀她,却始终没有下手,仍给了她一条生路。”
“夫人,你我夫妻二十余载,我也给你句准话。”
“宴嫣还活着,性命无虞,日后也依旧锦衣玉食,”
“外头的风霜雨雪,不会有一星半点落到她身上。”
“所以,我想请夫人看清现实……”
“宴嫣,已经无法再继续为你撑腰了。”
“若你日后还想知道她的近况,便最好学会听话。”
“比如,眼下我有些思念远在北疆的礼儿了。”宴大统领慢条斯理道,“我身染沉疴,礼儿身为嫡长子,总该在病榻前侍奉汤药吧?否则,这不孝的名头怕是就要落在他头上了。”
“你……你把她送到哪里去了?”宴夫人脸色煞白,“你说啊!到底送到哪里去了!”
宴大统领终于重新挺直了脊梁,重新品味到了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的快意:“送到哪里,夫人就不必知晓了。你只需记住,她的生死、她的处境,全在夫人一念之间。”
“夫人若是安分守己,做好你的宴府主母,她自然平安喜乐。夫人若是……”
“你……你这个疯子!魔鬼!”宴夫人终于彻底崩溃,哭喊着抓起手边一切东西……
笔洗、镇纸、花瓶……
发疯般朝宴大统领砸去,“你把嫣儿还给我!还给我!”
宴大统领忍无可忍,厉声喝道:“来人!”
“夫人心神失守,惊扰本统领静养。”
“送夫人回房,好生静养。”
宴夫人犹自不甘,当着下人的面嘶声怒吼:“你敢!我是朝廷册封的诰命!你敢软禁我!你这个不男不女的怪物!你不得好死!”
宴大统领:……
不男不女的怪物?
待离开主院,宴夫人脸上那悲戚欲绝、怒火中烧的神色,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这场戏,她必须得来演上一演。
她的枕边人,最是清楚她对嫣儿那颗毫无保留的慈母之心。
……
数日时间,倏忽而逝。
永宁侯府。
听梧院。
木案上,铺着一方柔软的丝帕。
帕子之上,静静躺着一张薄如蝉翼、色泽自然、五官栩栩如生的……人脸。
“桑枝,这便是这几日赶制出来的人皮面具。”
裴惊鹤比划着,拾翠翻译着。
“时间仓促,终究算不得尽善尽美。”
“但贴合度可达九成五以上,近距离细察亦难辨真伪。”
“若你所选之人擅于模仿,骗过熟悉原主之人应无大碍。”
“且佩戴后表情自然,不会僵硬。”
“材料特殊,最长可连续佩戴二十四个时辰,之后需取下养护至少三个时辰。若养护得宜,约可使用……三到五个月。”
“不知这时效可还够用?”
裴桑枝颔首:“三到五个月,足够了。”
“这几日,辛苦兄长了。”
裴惊鹤唇角微扬,又比划道:“能帮上你的忙,我很欢喜。”
“对了……”
“若要确保以假乱真,除了身形、相貌、口音之外,亦不可疏忽了身上的气味,乃至手中薄茧的所在位置……这等细微之处。”
“还有,制面具时,我回忆起,在淮南时曾见过那人,其后脖颈处有一道约食指长的旧疤痕,你莫忘了让替代之人也描补上去。”
“而且,淮南盛产夜息花。”
“据侍奉那人的婢女透露,他尤爱以夜息香沐浴,久而久之,身上便总萦绕着淡淡的夜息香气。就连他随身携带的信纸,也缭绕着若有似无的同样味道。”
“瑞郡王遗孤的嗅觉,据说异于常人,极为灵敏。”
“你若要安排人模仿他写信,万不可疏忽了此节。”
裴桑枝真心实意道:“多谢兄长提点。若无兄长,这招李代桃僵之计,怕是难以想得如此周全。”
裴惊鹤:李代桃僵似乎并非这般用法。
也罢,枝枝自幼所读诗书不算广博,亦未得名师悉心指点,望文生义,也在情理之中。
第595章 鱼与饵
秦王度日如年的苦等了近大半个月。
若非他派出去的人眼睛都快盯穿了,也未曾发现秦氏余孽与其他皇子有所接触,他怕是当真要按捺不住,直接冲进宫去,向元和帝检举有人图谋不轨,还曾试图撺掇于他,幸而他心怀家国大义,当时便断然拒绝了。
未见琵琶别抱,他便只能反复劝说自己,耐心些,再等等。
等啊等……
空气中的暑气越发蒸腾逼人,他心下的煎熬也愈发炽烈。
这种感觉,就像一只被困在蛛网正中的飞虫。
明知危险迫近,却偏偏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布下陷阱的蜘蛛,不知去向。
“先生,”秦王焦躁地在室内来回踱步,语无伦次,“那人怎么就跟凭空蒸发了一般?”
“该不会是死了吧?”
“这世上每日意外那么多,他会不会是那天刚离开皇陵,就不小心被马车撞死了?”
“或是没看清山路上的陷阱,失足掉下去了?”
“再不然,就是不慎溺水,被淹死了?”
秦王越说越觉得可能,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古怪:“毕竟,人要倒霉起来,喝口凉水都能塞了牙缝呢。”
谋士听着秦王这一连串异想天开、近乎荒诞的猜测,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愕然,逐渐变得有些微妙,最终是哭笑不得的无奈。
将一个大活人,凭空咒死在各种离奇意外里,也着实是……别开生面。
“殿下,”谋士忍着嘴角抽搐的冲动,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淡然,“您那日亲眼所见,秦氏余孽身手不凡,行事周密,绝非易于之辈。且他肩负联络重任,出入必会小心谨慎。”
“您所说的这些意外……”
“咳咳,可能性微乎其微。”
“退一万步讲,即便真有什么意外,其主上也断不会就此销声匿迹,总该有所反应,或另派他人前来联络。如今风平浪静,更可能是对方计划有变,或者,正在暗中观察、等待时机。”
“观察?等待?”秦王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又像是更加恐惧,“他们还在暗中观察本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是不是觉得本王不够格?还是在等本王……先拿出诚意?”
谋士顺着他的话安抚道:“王爷更该沉住气,以不变应万变。我们按兵不动,静观其变,才是最稳妥的做法。主动出击,反易落入对方彀中。”
秦王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最终还是颓然坐下,接受了谋士的建议。
“罢了罢了,就依先生。”
“再等两日……就两日!”
“若再无消息,本王……本王就真的不管了!”
他嘴上说着不管,心中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这种被动等待、前途未卜的感觉,简直堪比钝刀子磨肉。
谋士看着秦王这副模样,心中也是暗暗叹息。摊上这么一位主子,他的谋士生涯,也着实是多姿多彩。
再次扪心自问,他当初是怎么鬼迷心窍,会觉得秦王可堪扶持?
又一个闷热得令人窒息的午后,蝉声聒噪不休,皇陵周遭的松柏都被晒得蔫头耷脑。
秦王仰躺在竹榻上,手里捧着本《金刚经》,试图借佛经平息心头的繁乱。
可书页上的字迹,他一个也读不进去,索性将经书严严实实覆在脸上。
这贼老天莫不是想热死人吗?
谋士早已见怪不怪。
这些时日,秦王几乎已将皇陵内外能骂的物事都骂了个遍,就连误入此间的野狗,都未能幸免。
眼下,连这朗朗晴空下的炎炎烈日,也成了秦王迁怒的对象。
若非顾忌大不敬之罪,他都想劝秦王,不如直接寻座陵寝躺进去吧。
既凉快,又清静。
谋士在心底无奈地叹了口气,尽可能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连翻书的动作都放得极轻极缓,生怕惊扰了难得闭上嘴、不再絮絮叨叨的秦王。
那些车轱辘话来来回回,他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