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士险些没忍住笑意。
也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秦王的眼神……是越发“清澈”了。
这种感觉……
得离的远些,智商太低会传染。
……
就在大乾乱地如一锅粥时,瑞郡王遗孤高举“清君侧、靖国难、匡正统”的旗帜,命麾下将领率私军攻占寿县,截断漕运。
淮南数城闻风而降,朝野为之震动。
淮南百姓间,有高呼“天命在秦”之声。
消息传入上京。
元和帝惊怒交加,在朝会之上当着文武百官之面骤然昏厥。
素有“起死回生”之名的徐院判使尽毕生所学,却也只能勉强维系元和帝一息生机,却迟迟无法令其苏醒。
元和帝就此昏睡不起。
宴大统领心中困惑,元和帝中毒本该狂躁嗜杀,该执剑在宫城中见人便斩……
怎会是这般长睡不醒?
若再无法苏醒,便是永逝。
莫非是徐院判医治有失?
然而……
他宁可亲眼见到元和帝癫狂暴戾、杀戮不休,也不愿看他如此无声无息地,沉入再也醒不来的长眠。
这世上待他最好的人啊……
宴大统领说不清心中是何滋味。
他……
感到一丝悔意。
虽然微弱,却真切地存在着。
那些朝夕相处的日子,不受控制地一幕幕涌上心头……
是真正的朝夕相伴。
自年少至今,岁岁年年。
除了休沐,从未分离。
最长的一次别离,便是去岁冬日,他受廷杖之责,免职归府,闭门思过数月有余。
后来……
他们说,自温静皇后病逝,陛下一夜之间,鬓发尽成霜雪。
他们说,这数月以来,圣体时有微恙,总不见大好。
也不知……
如今御榻之上,陛下究竟是何模样了。
陛下啊……
是那个总将御膳里最嫩的春笋,自然而然夹进他碗中的太子。
是那个在他初次于禁军当值、杀了第一个刺客后,一言不发陪他在阶前坐到晨露湿衣的殿下。
是那个在登基之初,力排众议、执意将他这个毫无功绩在身的侍卫擢升为禁军统领的天子……
往昔那些细碎的光阴与沉默的庇护,此刻皆化作无数看不见的针,一丝一丝,扎进他从不曾袒露的软肋深处。
不……
不能悔。
也……不敢悔。
数日后。
远在皇陵的秦王见元和帝无苏醒迹象,便举兵起事,亲率护陵卫与赵指挥使麾下京畿卫,并同禁军中效忠于宴大统领的部属里应外合,挥师直逼皇城,剑指宫阙。
举兵之际,他更将元和帝重病昏迷之责,一举推给荣国公府,声称荣国公府心怀不臣、毒害天子。
而他自己,则是为勤王护驾、诛除奸佞,方才兴师平乱。
夜风习习,火把在夜色中跃动。
兵士们手持刀剑,几乎未遇多少阻碍,便一举冲破第一道宫门。
秦王愕然回首,望向身侧难得从头到脚、全副甲胄的谋士,声音中带着一丝颤动的惊疑:“先生……莫非这便是天佑?”
“宫门破得未免太过轻易了。”
谋士当即应道:“此乃天意所向。”
“何况殿下在外有京畿卫与淮南义军呼应,在内已伏暗线里应外合。”
“人事既尽,成事自然顺如破竹。”
秦王将信将疑:“是这样吗?”
“本王还以为,这宫门之后,正摆着什么请君入瓮的厚礼呢。”
谋士不经意间垂首看了看自己身上严实而厚重的铠甲,确定不管是什么流矢都不可能伤到他,越发把心放在了肚子里。
“殿下,开弓岂有回头箭。”
“何况入宫前,荣国公府已被我们围成铁桶,莫说人,便是一只飞蝇也休想出入。”
“此局,绝无意外。”
秦王心神一定:“继续!”
“勤王救驾,清君侧!”
第599章 天命成天罚
民意在舆论的煽动之下,犹如山洪骤发,挟着滔天声势轰隆奔腾,竟真成了那瑞郡王府遗孤所期盼的“万众瞩目”。
秦氏遗孤。
正儿八经的贞隆帝皇孙。
此身份,成了瑞郡王此刻最耀眼的一张底牌。
加之其麾下将士连克数县,士气如虹,“天命在秦”四字,已深深烙入淮南民心。
正当这高歌猛进、天时地利人和俱在,只待一鼓作气冲出淮南、剑指上京,让天子与满朝文武给秦氏一族一个交代之际……
秦氏余孽所据的大本营,毫无征兆地发生惊天爆炸。
且偏偏,是在瑞郡王遗孤立于高筑石台之上、慷慨誓师之时。
众目睽睽之下,瑞郡王遗孤被炸得血肉模糊,通体焦黑。
就连石台最近处那些心腹中的心腹,也未能逃脱这骇人的波及。
冲天而起的火光与黑烟,如一只遮天蔽日的巨手,将方才还旌旗猎猎、呼声震天的誓师仪式,笼罩在死亡的阴影之下。
巨响之后的死寂,比爆炸本身更骇人。
片刻后,撕心裂肺的哀嚎、惊慌失措的奔逃、将领们变了调的嘶吼,此起彼伏。
硝烟的腥味混杂着血肉的腥气,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方才还深信不疑的“天命在秦”,这一瞬仿佛成了最刺耳的嘲讽。
紧接着,第二声巨响轰鸣而至。
这一次,爆炸撕裂了秦氏余孽囤积兵械甲胄的库房。
火光尚未冲天,流言已如毒蔓般顺着淮南的街巷沟渠疯传。
大大小小的县城里,私语窃窃而起。
“什么天命在秦,根本是瞒天过海的笑话……如今老天开眼,降下神雷,地动山摇,把贞隆帝皇孙收走了。”
就连那些早已被岁月黄沙掩埋的、属于贞隆帝的滔天罪孽,也在这个当口被重新掘出。
桩桩件件,不知被何人执笔,写得清清楚楚、鲜血淋漓,而后被一版版印刷出来,如同苍白招魂的幡,贴满了淮南的大街小巷。
仿佛唯恐文字的控诉不够锥心,更有擅丹青者,贴心地配上了插图。
画面触目惊心。
淋漓的朱砂,化作纸上漫溢的猩红,刺得人双目生疼。
谣言如野火,借着恐慌的干柴肆意燎原。
昨日还响彻云霄的“天命在秦”,转眼已成街头巷尾心照不宣的讥讽,或压在喉头不敢吐露的恐惧。
天命,已成天罚。
世间百姓对鬼神之威向来敬畏入骨。
神雷将短短数日间勉强聚起的人心,彻底震散。
唾手可得的大义名分与天命所归,荡然无存。
秦氏余孽高擎的“清君侧、靖国难、匡正统”大旗,在连番惊变中剧烈摇晃,已然岌岌可危。
瑞郡王遗孤一死,他麾下的势力,顿时分崩离析。
有人悲愤难当,执意要彻查他的死因,誓要揪出幕后黑手,以血还血。
有人野心未熄,转而欲挟持瑞郡王遗孤的儿子立为少主,企图将这杆谋逆的大旗继续打下去,染指上京的繁华。
有人则冷眼旁观,只欲在这场树倒猢狲散的乱局中,趁火打劫,尽可能多地将钱粮兵马揽入自己怀中,填满私囊。
更有人已毫不掩饰,开始暗中寻觅退路,准备与昔日同袍切割。
而最为激烈者,已率亲兵,直接包围了秦承赟所居的府邸,不管青红皂白,也不论事实真相,叫嚣着是秦承赟为了争权夺利处心积虑害死了瑞郡王遗孤。
寻找瑞郡王遗孤儿子的人,扑了个空。
连瑞郡王遗孤的妻女,也一并杳无踪迹,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
拥立少主的盘算,尚未成形便胎死腹中。
无处安放的野心与恐慌,只能转而向内,更加凶狠地撕咬那些意图趁火打劫的自己人。
内讧如疫病蔓延,根本停不下来。
反旗已倒,前路已绝。
淮南,成了他们冲不出去的牢笼。
而兵围秦承赟府邸的那群人,更是发现刀刃砍在了空处。
他们甚至没能逼出秦承赟本人对峙,便被一股不知从何处冒出、甲胄精良的军队反向合围。
秦承赟与他所谓的“儿子”无花,正安然站于那支神秘的军队之前,心安理得地为其指引方向,把刀锋转向了昔日的同袍。
如一把精准冰冷的剃刀,逐一修剪掉那些依旧在叫嚣、抵抗或试图聚拢残部的核心将领。
清理在继续,却并非一味屠戮。
军队所到之处,有人手持过去数月暗中核查的名册簿记,仔细核验。
他们要分辨的,是那些铁了心追随秦氏、甘为反贼的死硬之徒,还是本就生于斯长于斯、被大势裹挟卷入这场漫长叛乱的淮南旧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