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揽春欢_蝉不知雪【完结】(506)

  谋士险些没忍住笑意。

  也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秦王的眼神……是越发“清澈”了。

  这种感觉……

  得离的远些,智商太低会传染。

  ……

  就在大乾乱地如一锅粥时,瑞郡王遗孤高举“清君侧、靖国难、匡正统”的旗帜,命麾下将领率私军攻占寿县,截断漕运。

  淮南数城闻风而降,朝野为之震动。

  淮南百姓间,有高呼“天命在秦”之声。

  消息传入上京。

  元和帝惊怒交加,在朝会之上当着文武百官之面骤然昏厥。

  素有“起死回生”之名的徐院判使尽毕生所学,却也只能勉强维系元和帝一息生机,却迟迟无法令其苏醒。

  元和帝就此昏睡不起。

  宴大统领心中困惑,元和帝中毒本该狂躁嗜杀,该执剑在宫城中见人便斩……

  怎会是这般长睡不醒?

  若再无法苏醒,便是永逝。

  莫非是徐院判医治有失?

  然而……

  他宁可亲眼见到元和帝癫狂暴戾、杀戮不休,也不愿看他如此无声无息地,沉入再也醒不来的长眠。

  这世上待他最好的人啊……

  宴大统领说不清心中是何滋味。

  他……

  感到一丝悔意。

  虽然微弱,却真切地存在着。

  那些朝夕相处的日子,不受控制地一幕幕涌上心头……

  是真正的朝夕相伴。

  自年少至今,岁岁年年。

  除了休沐,从未分离。

  最长的一次别离,便是去岁冬日,他受廷杖之责,免职归府,闭门思过数月有余。

  后来……

  他们说,自温静皇后病逝,陛下一夜之间,鬓发尽成霜雪。

  他们说,这数月以来,圣体时有微恙,总不见大好。

  也不知……

  如今御榻之上,陛下究竟是何模样了。

  陛下啊……

  是那个总将御膳里最嫩的春笋,自然而然夹进他碗中的太子。

  是那个在他初次于禁军当值、杀了第一个刺客后,一言不发陪他在阶前坐到晨露湿衣的殿下。

  是那个在登基之初,力排众议、执意将他这个毫无功绩在身的侍卫擢升为禁军统领的天子……

  往昔那些细碎的光阴与沉默的庇护,此刻皆化作无数看不见的针,一丝一丝,扎进他从不曾袒露的软肋深处。

  不……

  不能悔。

  也……不敢悔。

  数日后。

  远在皇陵的秦王见元和帝无苏醒迹象,便举兵起事,亲率护陵卫与赵指挥使麾下京畿卫,并同禁军中效忠于宴大统领的部属里应外合,挥师直逼皇城,剑指宫阙。

  举兵之际,他更将元和帝重病昏迷之责,一举推给荣国公府,声称荣国公府心怀不臣、毒害天子。

  而他自己,则是为勤王护驾、诛除奸佞,方才兴师平乱。

  夜风习习,火把在夜色中跃动。

  兵士们手持刀剑,几乎未遇多少阻碍,便一举冲破第一道宫门。

  秦王愕然回首,望向身侧难得从头到脚、全副甲胄的谋士,声音中带着一丝颤动的惊疑:“先生……莫非这便是天佑?”

  “宫门破得未免太过轻易了。”

  谋士当即应道:“此乃天意所向。”

  “何况殿下在外有京畿卫与淮南义军呼应,在内已伏暗线里应外合。”

  “人事既尽,成事自然顺如破竹。”

  秦王将信将疑:“是这样吗?”

  “本王还以为,这宫门之后,正摆着什么请君入瓮的厚礼呢。”

  谋士不经意间垂首看了看自己身上严实而厚重的铠甲,确定不管是什么流矢都不可能伤到他,越发把心放在了肚子里。

  “殿下,开弓岂有回头箭。”

  “何况入宫前,荣国公府已被我们围成铁桶,莫说人,便是一只飞蝇也休想出入。”

  “此局,绝无意外。”

  秦王心神一定:“继续!”

  “勤王救驾,清君侧!”

  第599章 天命成天罚

  民意在舆论的煽动之下,犹如山洪骤发,挟着滔天声势轰隆奔腾,竟真成了那瑞郡王府遗孤所期盼的“万众瞩目”。

  秦氏遗孤。

  正儿八经的贞隆帝皇孙。

  此身份,成了瑞郡王此刻最耀眼的一张底牌。

  加之其麾下将士连克数县,士气如虹,“天命在秦”四字,已深深烙入淮南民心。

  正当这高歌猛进、天时地利人和俱在,只待一鼓作气冲出淮南、剑指上京,让天子与满朝文武给秦氏一族一个交代之际……

  秦氏余孽所据的大本营,毫无征兆地发生惊天爆炸。

  且偏偏,是在瑞郡王遗孤立于高筑石台之上、慷慨誓师之时。

  众目睽睽之下,瑞郡王遗孤被炸得血肉模糊,通体焦黑。

  就连石台最近处那些心腹中的心腹,也未能逃脱这骇人的波及。

  冲天而起的火光与黑烟,如一只遮天蔽日的巨手,将方才还旌旗猎猎、呼声震天的誓师仪式,笼罩在死亡的阴影之下。

  巨响之后的死寂,比爆炸本身更骇人。

  片刻后,撕心裂肺的哀嚎、惊慌失措的奔逃、将领们变了调的嘶吼,此起彼伏。

  硝烟的腥味混杂着血肉的腥气,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方才还深信不疑的“天命在秦”,这一瞬仿佛成了最刺耳的嘲讽。

  紧接着,第二声巨响轰鸣而至。

  这一次,爆炸撕裂了秦氏余孽囤积兵械甲胄的库房。

  火光尚未冲天,流言已如毒蔓般顺着淮南的街巷沟渠疯传。

  大大小小的县城里,私语窃窃而起。

  “什么天命在秦,根本是瞒天过海的笑话……如今老天开眼,降下神雷,地动山摇,把贞隆帝皇孙收走了。”

  就连那些早已被岁月黄沙掩埋的、属于贞隆帝的滔天罪孽,也在这个当口被重新掘出。

  桩桩件件,不知被何人执笔,写得清清楚楚、鲜血淋漓,而后被一版版印刷出来,如同苍白招魂的幡,贴满了淮南的大街小巷。

  仿佛唯恐文字的控诉不够锥心,更有擅丹青者,贴心地配上了插图。

  画面触目惊心。

  淋漓的朱砂,化作纸上漫溢的猩红,刺得人双目生疼。

  谣言如野火,借着恐慌的干柴肆意燎原。

  昨日还响彻云霄的“天命在秦”,转眼已成街头巷尾心照不宣的讥讽,或压在喉头不敢吐露的恐惧。

  天命,已成天罚。

  世间百姓对鬼神之威向来敬畏入骨。

  神雷将短短数日间勉强聚起的人心,彻底震散。

  唾手可得的大义名分与天命所归,荡然无存。

  秦氏余孽高擎的“清君侧、靖国难、匡正统”大旗,在连番惊变中剧烈摇晃,已然岌岌可危。

  瑞郡王遗孤一死,他麾下的势力,顿时分崩离析。

  有人悲愤难当,执意要彻查他的死因,誓要揪出幕后黑手,以血还血。

  有人野心未熄,转而欲挟持瑞郡王遗孤的儿子立为少主,企图将这杆谋逆的大旗继续打下去,染指上京的繁华。

  有人则冷眼旁观,只欲在这场树倒猢狲散的乱局中,趁火打劫,尽可能多地将钱粮兵马揽入自己怀中,填满私囊。

  更有人已毫不掩饰,开始暗中寻觅退路,准备与昔日同袍切割。

  而最为激烈者,已率亲兵,直接包围了秦承赟所居的府邸,不管青红皂白,也不论事实真相,叫嚣着是秦承赟为了争权夺利处心积虑害死了瑞郡王遗孤。

  寻找瑞郡王遗孤儿子的人,扑了个空。

  连瑞郡王遗孤的妻女,也一并杳无踪迹,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

  拥立少主的盘算,尚未成形便胎死腹中。

  无处安放的野心与恐慌,只能转而向内,更加凶狠地撕咬那些意图趁火打劫的自己人。

  内讧如疫病蔓延,根本停不下来。

  反旗已倒,前路已绝。

  淮南,成了他们冲不出去的牢笼。

  而兵围秦承赟府邸的那群人,更是发现刀刃砍在了空处。

  他们甚至没能逼出秦承赟本人对峙,便被一股不知从何处冒出、甲胄精良的军队反向合围。

  秦承赟与他所谓的“儿子”无花,正安然站于那支神秘的军队之前,心安理得地为其指引方向,把刀锋转向了昔日的同袍。

  如一把精准冰冷的剃刀,逐一修剪掉那些依旧在叫嚣、抵抗或试图聚拢残部的核心将领。

  清理在继续,却并非一味屠戮。

  军队所到之处,有人手持过去数月暗中核查的名册簿记,仔细核验。

  他们要分辨的,是那些铁了心追随秦氏、甘为反贼的死硬之徒,还是本就生于斯长于斯、被大势裹挟卷入这场漫长叛乱的淮南旧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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