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待你赎清罪孽,等侯府平息怒气,我定当风风光光接你过门。这府中永远为你留着一方天地,我的心也始终为你保留位置。”
听听,多么高高在上,多么深明大义。
至于她,是多么的自作自受。
那是她唯一一次寄希望于成景淮,也是唯一一次求成景淮。
但,她等到了只是这几句轻描淡写的话。
什么风风光光接她过门,她更是嗤之以鼻。
难不成,上辈子她死在登闻鼓前,成景淮能一直不娶妻当鳏夫吗?
呵!
鬼都不信。
经历了那绝望的挣扎,她是疯了还是傻了,才会再继续吊死在成景淮这棵歪脖子树上。
呸!
什么口头婚约,狗都不认!
眼见着裴桑枝神情怅惘,通身流露出的气息,像深井里打捞上来的月光,溢散着经年累月攒下的枯寂和寒意,荣妄手指微曲,轻叩桌沿,状似蛮横霸道道:“说话就说话,怎么还怀念上了。”
“你跟成景淮又没有什么美好的回忆,哪里还值得怀念了。”
“在人贩子手里,是你替他打掩护,差点儿被打死都没有松口出卖他,他才逃了出去,搬来了救兵。”
荣妄的话驱散了裴桑枝心底积郁的阴霾。
裴桑枝唇角轻扯,眼底闪过一丝戏谑:“荣明熙,你倒是说说我哪只眼睛里,写着“怀念美好”这四个字?”
她分明是在骂成景淮,好吗?
荣妄轻哼一声,丝毫不心虚:“那你继续说,说一些又停下算怎么一回事。”
裴桑枝:……
她能说,方才她的思绪飘的太远了,一时间想不起说到哪里了吗?
裴桑枝悻悻地笑了笑,伸出手指拽住荣妄的袖子,轻轻扯了扯。
荣妄故作冷艳:“你才刚开头好不好!”
“你说你从没有一刻想过要继续那桩婚约。”
“还有,非礼勿动哦。”
裴桑枝嘴比脑子快:“我没有非礼你哦。”
她可真是调戏荣妄调戏的顺其成自然了。
在荣妄即将开口之际,裴桑枝迅速敛容正色,抢先道:“言归正传,容我继续说。”
荣妄的心悬在半空,不上不下地吊着,却也只能羞恼地瞪了裴桑枝一眼,暂且按捺下翻涌的情绪。
裴桑枝强作淡定:“成知县曾找过我。”
“与其说是替子说亲,倒不如说是让我认清自己的身份,曾卖身为奴的农家女是没有资格踏进成家的高门大院的。”
“话已说到如此直白又难听的地步,我怎还会执迷不悟,对着这门不当户不对的婚约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有那个功夫,不如再去做几份工,好填饱肚子。”
“我本打算向成景淮坦陈一切,小小的要笔银子了断救命之恩,奈何成知县出言威吓于我,严令在景淮取得功名之前,必须守口如瓶,不得泄露半分实情,以免扰乱他的求学之心。否则,就让我在留县活不下去。”
“民不与官斗,胳膊拧不过大腿,不过是桩无伤大雅的口头婚约,还能令我的养父母有所忌惮,我便窝窝囊囊的答应了。”
其实,说到底,成景淮顶多只算她的旧人。
在庵堂悔过时,她曾听一老姑子说起,切勿与旧人复相连,缘尽方成旧人,缘尽则为故交。
若再纠葛,徒增烦扰。
昔日决然割舍之人,必因积怨成伤,其若反顾,多为权衡利弊,非真心所系。
她听在了耳中,记在了心里,并深以为然。
荣妄闻言,穠艳昳丽的脸上覆了层凛冽寒霜,冷哼一声:“年近不惑的成三爷依旧在七品知县的官位上蹉跎,这般微末前程也配妄称什么高门大户?”
“偌大的成家,看似花团锦簇,不过是靠成老太爷一人撑着罢了。”
“就连成尚书的权势,也不过是浮云过眼,镜花水月。”
“不过……”
“他有句话倒是没说错,的确门不当户不对!”
“你可是永宁侯府金尊玉贵的嫡出千金,既有裴驸马撑腰,又有小爷我护着。莫说那成景淮,就算给他镀上金身、镶满珠玉,也配不上你一根手指头。”
荣妄心想,似裴桑枝这般拥有勃勃生命力的姑娘,配得上这世间最好的一切。
裴桑枝垂眸敛眉,无声笑了笑。
荣妄,真真儿的天下第一可爱。
“是,我也觉得他配不上我。”裴桑枝郑重其事的附和。
不管这一世的成景淮做何选,亦或者表现的何等深情不悔,都早已不在她的考量范围之中。
她和成景淮万分之一的可能,被成景淮斩断了。
荣妄心满意足,嘴上却是不饶人,故意板起脸来:“你怎么就不知稍稍谦虚一下呢。”
裴桑枝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道:“你既已将我夸得这般天上地下绝无仅有,我若再不识趣地附和几句,倒显得我不解风情了。”
她最解风情了。
除了报仇,她最想做的事情就是摘下荣妄这朵开的正艳的花。
两世的交集,是她和荣妄的缘分。
荣妄:不嘻嘻。
裴桑枝总有让他哑口无言的本事。
他这张嘴碰上裴桑枝,也算是碰上对手了。
“有嘴贫的时间,不妨想想如何解决口头婚约这个烂摊子。”
“你知道成尚书接成景淮进京了吗?”
裴桑枝颔首:“我察觉成景翊行事反常,有些失了章法,不似往日作风,便心中生疑,去问了永宁侯。”
“从他口中,得知了成景淮抵京的消息。”
荣妄:“他又离京了。”
“马不停蹄的返回了留县。”
裴桑枝若有所思:“突然长脑子去查证婚约一事了?”
荣妄轻嗤一声,撇撇嘴:“十之八九是成老太爷在背后提点。”
一语毕,语气陡然凝重:“你的身份,怕是瞒不了多久了。”
“届时……”
荣妄指尖轻叩桌案,继续道:”成老太爷、成知县、成景淮,这祖孙三代必定会拧成一股绳,铆足了劲儿拿着当年的恩情和那纸婚约大做文章,你最好早做打算。”
裴桑枝以帕子半掩朱唇,眼波流转间故意拖长了声调:“哎哟,可真是吓死我了呢。”
“咱们这位尊贵无比,身份显赫的国公爷呀,您发发慈悲,救救我,可好?“
荣妄的“好”字刚滑至唇边,裴桑枝的面色已然恢复如常,轻描淡写地吐出四个字:“不难解决。”
荣妄:就又玩他!
又玩他!
属实过分!
“当年,成知县唯恐空口无凭,担心我日后反悔,执意要立字为凭。而我亦忧虑他日若被不明就里的成景淮记恨,便半推半就地应允了成知县的提议。”
“那时,只想留个保命的后招。”
“昔日,成知县嫌我出身微贱百般轻慢,今见我贵为侯府千金便上赶着往上贴,就不担心被人骂厚颜无耻吗?”
第77章 她这张嘴,开过光吧
荣妄:“倘若他就是厚颜无耻呢?”
裴桑枝眼波微转,眸中闪过一丝讥诮,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永宁侯府与成家的婚约,自有裴春草与成景翊去履行。成家这般门第,永宁侯岂会甘心赔进去两枚棋子?”
“届时,不妨废物利用,让永宁侯去招架就是。”
荣妄眉心微蹙:“永宁侯算什么东西,也配将你视作为棋子。”
裴桑枝顺杆儿爬:“这世间,我只心甘情愿做你手中的棋子。”
荣妄耳根烧得通红,一张脸涨得仿佛要沁出血来,声音不自觉拔高,似是沾染着几分恼羞成怒的意味:“裴桑枝,我们……”
“我们在说正经事。”
裴桑枝从善如流:“好,说正经事。”
她是真的愿意将那些算计之外仅存的几分真心,毫无保留地捧到荣妄面前。
真心假意,她从来分得清楚。
荣妄欲盖弥彰地重新斟了盏茶,端起茶盏抵在唇边,一连抿了几口,才缓缓开口:“裴桑枝,切莫轻敌大意。”
“永宁侯此人薄情寡义,翻脸无情。只要利益足够,莫说是亲生骨肉……”
“便是生身父母,他也能推出去。”
“谁又能断言,成老太爷手中没有足以打动永宁侯的筹码?”
裴桑枝微敛眉目:“我不会将鸡蛋摆在一个篮子里,更不会把希望完全寄托在永宁侯身上。”
“若他们当真欺我太甚,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我有把握把成知县送进大狱。”
“罪臣之子,又有何联姻的价值。”
成景淮,挡不了她的路!
荣妄若有所思。
这般看来,裴桑枝对成景淮是真的无甚情意。
怎么办,莫名有些欢喜。
在荣妄暗自疑惑之际,裴桑枝的声音再度响起:“荣明熙,我曾打听过成老太爷的生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