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入仕途时,明明可入翰林清贵之地,却甘愿上表外放,远赴千里之外的匪患之地。三年间,他身先士卒剿匪平乱,数度负伤,而后励精图治,终使穷乡僻壤的小县焕然一新。”
“吏部考评卓异,成老太爷原可入六部历练资望,循阶渐进,平步青云。然,他又婉辞圣恩,毅然调任水患之地,筑堤修渠,治水防洪。”
“一次次的舍易求难,选择最冒险的路子。短短十年,连升十余级,在同届科考的同僚还在五品官位挣扎时,他已经高居一品尚书之位。”
“可,成老太爷位极人臣后,其言行举止却未见丝毫恋栈权位的贪婪,亦不见墨守成规的固执。”
“十余年前,更是毫无征兆的辞官。”
“而后,基本上隐居于竹楼之中修道,传言中,为人通透豁达,仙风道骨。”
“似成老太爷这般人物,又怎会非要执意跟永宁侯府结亲,甚至不惜打压长房嫡长孙,扶持庶子之子?”
“莫不是传言有误,还是说这其中另有隐情?”
“思来想去,我总觉得很是反常。”
相较于永宁侯这等半途被过继、勉强跻身上京权贵之列的边缘人物,荣妄显然深谙更多不为人知的隐秘。
“荣明熙,你能否为我指点迷津?”裴桑枝仰起头,清亮亮的眼睛灼灼的望着荣妄:“知己知彼,方可百战不殆。”
“我想做常胜不败的女将军。”
荣妄薄唇微抿,声线压得极低极轻,说道:“裴桑枝,我能解你心中疑惑。今日所言,当起于你我唇齿之间,止于你我方寸之地。”
“出我口,入你耳,天知地知。”
“并非存心与你为难,只是此事关乎先辈身后名节,实在不容轻忽,必须慎之又慎。”
裴桑枝眸光微颤,倏然意识到自己的唐突冒昧,纤指不自觉地绞了绞了袖口:“此事如若关系重大,不宜为人所知,便当我未曾提起吧。”
荣妄觑了裴桑枝一眼,打趣道:“方才,是谁说要做常胜不败的女将军的。”
“你说,我便信你。”
裴桑枝略作思量,郑重其事道:“你我接下来的话,我绝不会外传半分。”
荣妄笑了笑:“我信你。”
旋即,压低嗓音:“其实,成老太爷对清玉大长公主怀着爱慕痴心。”
说着说着,声音更轻了几分:“是那种曾想过宁愿孤独终老,也要默默守护一生的那种痴心。”
裴桑枝蓦地怔住,眼波微滞,一双亮晶晶的眸子睁得圆圆的,朱唇半启,似有千言万语凝在唇畔。
她是真的没想到这种可能。
毕竟,清玉大长公主与裴驸马的佳话早已传遍京城,成为世人称羡的良缘典范。又有谁能料到,在这段佳话的背后,还藏着一位黯然神伤,爱而不得的成老太爷。
见裴桑枝惊愕不已,荣妄重重地颔首:“是真的。”
“毋庸置疑。”
“你先喝口茶,压压惊?”
裴桑枝的眼珠子缓缓转动:“此提议甚好。”
轻抿香茗,茶盏在指尖转了半圈,似在思量什么。片刻后,方斟酌着开口:“成老太爷与清玉大长公主既是表亲,又青梅竹马,这般情谊,怎的竟未能……”
到此处忽而一顿,只余茶香袅袅,将未尽之言隐在了氤氲水汽之中。
荣妄接话:“怎么未能近水楼台先得月吗?”
裴桑枝露出几分局促的笑意:“并非我有意在背后议论裴驸马的不是,只是……”
“只是,裴驸马确实好像也真的没有什么特别的过人之处。”
眼神特别清澈?
脑子特别简单?
相貌特别显年轻?
荣妄一针见血:“当年,裴驸马是永宁侯府的独子,外祖父是礼部尚书,大舅舅是京畿卫都指挥使,二舅舅是国子监祭酒。”
“而成老太爷是光禄寺少卿之子,不仅无功名在身,且整日流连秦楼楚馆,眠花宿柳的风流之名遍传京城,贵女们纷纷避之唯恐不及。”
“那时,山雨欲来,清玉大长公主自然要选一条能将自己的生死和命运掌握在手里的路。”
“相较于无功无业的成老太爷,裴驸马就是一座金光闪闪的宝山。”
“清玉大长公主选中裴驸马,此举既可充实羽翼,又能巩固权位,实乃情理之中。”
裴桑枝恍然:“原来如此。”
“受教了。”
她曾暗自揣测清玉大长公主与裴驸马能够相携白首,不过是因着公主将驸马当作孩童般哄着宠着,如今看来,这念头竟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
她这张嘴,开过光吧。
第78章 这袭青瓷色衣裙很是衬你
“成老太爷一生郁结难解,终成憾事,便将这未竟的心愿尽数寄托在了小辈身上。”
裴桑枝喟叹着,总结道。
这心结,缠绕了成老太爷这么多年,怕是没那么容易解。
但,成家的儿郎们,真没什么好货色啊。
她不禁怀疑,成老太爷年轻时,不停的外放做官,不停的攒政绩求官声,不停的往上爬,根本无暇顾及儿子们的教养。
有孤独终老的打算,却娶妻纳妾了。
无暇管教儿子们,却还是三子绕膝。
裴桑枝心中思忖片刻,终是按捺不住,将满腹疑问径直道出。
荣妄轻笑一声,将他所知道的娓娓道来。
裴桑枝的嘴巴越张越大。
就硬嫁?
就硬下药?
“今日,大受震撼。”
裴桑枝觉得,她有些不宜再继续打听老一辈人的爱恨情仇了。
再听下去,她怕她的小心脏跳出来。
荣妄失笑,挑挑眉:“你可还有想知道的?”
裴桑枝急忙摆手:“足够了,真的足够了。”
她诚恳道,“此行收获颇丰,更让我获益良多。”
荣妄眉头骤然紧蹙,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不自在,唇角扯出一抹古怪的弧度:“收益良多?”
“这种时候就不需要身体力行什么三人行必有我师焉的古训了吧。”
“这世间芸芸众生,没有一个人值得你以性命为赌注,只为换取那转瞬即逝的怜悯。”
“你自己的命,最重要。”
裴桑枝眉梢微扬,洒然一笑:“荣明熙,他日若我真要入你荣国公府的门,必得是你心甘情愿、欢欢喜喜地备好凤冠霞帔,用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将我迎进门去。”
“但凡你心里存着半分勉强和一丝一毫的不情愿,我裴桑枝都绝不会做那等霸王硬上弓的事。”
她舍不得,与荣妄沦为怨侣相对,终日纠缠折磨。更舍不得,因她这缕尘埃,遮蔽了荣妄那澄澈明亮的光华。
荣妄支支吾吾:“怎又说的如此直白。”
什么叫霸王硬上弓!
谁是霸王!
梨园戏台上咿咿呀呀的唱词里,茶楼说书先生醒木下的故事中,四方书局刊印的话本册页间,不都写着这般桥段。
什么情根深种却三缄其口,分明生就唇舌偏作哑人,你猜我忌辗转反侧,来来往往尽是误会纠缠,直把人虐的揪心扯肺,肝肠寸断?
裴桑枝从不这样。
干脆利落,从不拖泥带水。
更不会把嘴巴当摆设,任由误会滋生。
有时候,细细一想,裴桑枝不仅人如其名,亦像一座岿然不动的青山。
最起码,在他面前如此。
青山上的花草树木,沟壑峻岭,他都一览无余。
莫名有种心安的感觉。
心安?
他又因裴桑枝而感到心安了?
这……
“时候不早了,你……”
荣妄目光游移着始终不敢落在裴桑枝身上。
“你该回去了。”这话一出口,荣妄便察觉到不妥,又连忙补充道:“我不是嫌弃你说话直接,也不是想催你回府……”
不知怎的,荣妄有种越描越黑的感觉。
越说,越心虚。
但,他说的真的是真话。
裴桑枝哀怨的叹息一声:“我以后矜持些,以免吓坏了你。”
旋即,站起身来,一本正经道:“时候是不早了,我的确该回去了。”
“国公爷不必相送。”
荣妄通红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来。
怎么又叫他国公爷了!
“倒也不用矜持。”荣妄磕磕绊绊道。
上京城不可一世的小祖宗,乱了心,慌了神。
裴桑枝轻哼一声,矫揉造作道:“国公爷,你好生难伺候呢。”
“直白不合你的心意,矜持也不合你的心意。”
“真的不是在鸡蛋里挑骨头,想让我知难而退,莫要高攀荣国公府吗?”
“这可真真是教人为难啊。”
说罢,还一脸神伤的偏过头去,鬓边素色步摇随之轻轻摇晃。
“臣女先行告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