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妄瞠目结舌。
他难伺候?
苍天可见,到底是谁蹬鼻子上脸啊。
初见,可怜兮兮的对着他跪拜叩首行大礼。
再见,谄媚逢迎的说要做他手中的利刃,为他唱上京城最精彩绝伦的大戏。
再再见,就眉眼弯弯,淡定自若的直言三载内勉力嫁入荣国公府。
再再再见……
再再再再见……
就是顺杆儿爬,都没有像裴桑枝爬的这般快的吧。
荣妄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然而当他瞧见裴桑枝的手指轻轻搭上那扇雕花木门时,所有的好气终究化作了一声无声的叹息。
“没有鸡蛋里挑骨头。”
“也没有让你知难而退。”
“还有,这袭青瓷色衣裙很是衬你……”
明亮的眼睛。
小小的脸蛋。
长长的脖子。
虽还消瘦,但却很有灵气。
他想,裴桑枝也是有点儿美貌的。
他勉强承认,裴桑枝有他十分之一的风姿。
裴桑枝转身,笑靥如花:“我定当勤勉努力,盼君早日执雁来迎。”
青瓷瓶装荣妄这朵人间富贵花。
荣妄:瞧瞧!
瞧瞧!
他就说了,蹬鼻子上脸的就是裴桑枝。
“大雁暂且没有,但先为你挑选了两名武艺精湛的侍女,此刻已在马车旁候命。”
“永宁侯府是个虎狼窝,明枪暗箭怕是少不了,你务必当心。”
裴桑枝眉眼含笑,没有再说什么俏皮话,温温柔柔道:“好。”
“我会为你报了裴惊鹤的救命之恩。”
“荣明熙,下回见。”
荣妄也随之眉开眼笑:“对了,还有那个从留县来的厨娘,我稍后以老夫人的名义差人送去侯府。”
“想吃什么,就吃。”
“未来还很长,也会很明媚,未必治愈不了过去十四载的伤痛。”
裴桑枝定定的望着荣妄。
见我荒芜,听我泣语,知我晦明。
也盼你能许我春朝。
荣妄:“裴桑枝,下回见。”
送走了裴桑枝,荣妄推开了醉月轩的窗牖,冷风灌入,风声呜咽,却还是遮掩不住他的心跳声。
身后,无涯声情并茂的演绎着。
“那要不要安排人盯着永宁侯府?”
“不必做无用功~”
“那就当是小爷无聊之余的消遣~”
语气学了个十成十。
荣妄:……
有无涯做护卫,真是他的福气。
下一瞬,无涯用胳膊肘戳了戳无花:“该你了。”
无花既赏脸又敷衍道:“上次临别前,你说,荣明熙,下回见~”
“小爷我可是正经人~”
荣妄脸黑。
有无花做护卫,更是他的福气。
再想到裴桑枝那张抹了蜜的嘴……
“庆平侯世子妻妹的死因查明了吗?尸身寻到了吗?没查明,没寻到,你们怎么敢没心没肺笑得这么灿烂的。”
无涯:“国公爷,属下有心有肺的。”
“您摸摸~”
第79章 素闻国公爷疾恶如仇,刚正不阿
“您摸了属下的心肺,能把属下放在您的心尖尖上吗?”
“您快摸摸~”
无涯身体往前倾了倾,脸上的笑容又欠揍又灿烂,让人看得恨不得马上在他得意洋洋的脸上来上一拳。
荣妄黑着脸,咬牙切齿:“滚!”
无涯:“咱们国公爷除了嘴硬哪儿都不硬。”
荣妄骤然抬高声音,一字一顿:“宴!无!涯!”
无涯见势不妙,面上笑意倏然敛尽,眨眼间便换作一副肃穆神色,抱拳沉声道:“国公爷,属下这就去查个水落石出。”
话音犹在梁间萦绕,身形已如鬼魅般掠出醉月轩。
只余一缕清风拂过珠帘,珠玉相撞,叮咚作响。
走得快,回来得更快。
那张终日里陪在荣妄左右,总挂着戏谑笑意的面容,此刻竟罕见地浸满了紧张之色。
“国公爷,救命啊。”
荣妄蹙眉:“见鬼了?”
无花好奇地探出身去,扶着栏杆向下张望,忽地轻啧一声:“对于无涯来说,那人比鬼还可怕。”
荣妄心领神会:“禁军的宴大统领?”
正说话间,一个气度不凡的中年男子拾阶而上,朝醉月轩行来。
虽生得孔武有力,眉宇间却自有一股书卷清气,行走间刚劲中透着儒雅,颇有一股文武双全的儒将风范。
“啪”的一声,无涯拍上门,又手忙脚乱地插上门栓,方长长地舒了口气。
看不见他……
看不见他!
无涯的虔诚祈祷并没有奏效,中年男子的身影停在了门口。
“宴无涯,是你自己出来,还是我进去?”
声若洪钟,清楚地传了进来。
无涯冲荣妄挤眉弄眼,盼着他能出面应付过去。
荣妄:没眼看。
真真像是耗子见了猫。
“宴大统领。”荣妄径直推开门扇,唇角噙着笑意朗声道。
单看年龄,宴大统领更像是无涯的父辈。
宴大统领闻言抱拳回礼:“荣国公。”
“烦请代我向老夫人问安。”
旋即,目光锐利已掠过荣妄肩头,落在后面瑟缩如鹌鹑的无涯身上,眸中寒光乍现:“我有要事与你相商。”
“过来。”
语气里是浓浓的不容抗拒。
无涯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斩钉截铁道:“我是绝不会搬回宴府,与你们一大家子同住的。”
宴大统领的眼神更冷了,不再理会无涯,而是看向荣妄,嘴角浮过一抹淡笑:“这云霄楼的醉月轩,向来是登高望远的绝佳之处。老夫虽心向往之,却始终无缘入内。今日不知可否借国公爷的光,讨一盏清茶,在这醉月轩中对弈一局?”
姿态谦卑至此,言辞又这般委婉恳切。更何况,已故的宴老太爷与荣老夫人乃是故交,当年两家往来甚密。这般情面,这般渊源,若断然回绝,倒显得荣家目中无人。
荣妄暗自叹息,终是微微颔首:“既如此,便依宴大统领之意吧。”
茶香袅袅。
对面而坐。
宴大统领的手指在紫檀棋盒中缓缓摩挲,温润的白玉棋子在指间流转,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还未曾恭贺荣国公入职御史台。”
“素闻国公爷疾恶如仇,刚正不阿,今蒙圣恩擢为御史,必能监察贪酷不法、民生利弊。”
荣妄轻笑。
宴大统领竟将他那乖张不羁,恣意妄为的脾性,粉饰成疾恶如仇、刚正不阿的品格,这般本事,还真是令他意想不到。
看来,是有求于他了。
荣妄指尖拈起一枚墨玉棋子,在指间轻轻摩挲片刻,方漫不经心地落在棋盘上。
宴大统领言重了。”
荣妄唇角微扬,眼底却不见笑意,“我不过是初出茅庐的新人,无非是陛下见我无所事事,整日里游手好闲,便想着让我跟在御史大夫身边,多见识些世面,多学些处世之道罢了。”
“什么整饬纲纪,使贪墨者无所遁形,黎庶疾苦得以上达的担子,我可担不起。”
宴大统领亦不疾不徐地落下一子,含笑道:“国公爷风华正茂,若是稍加历练,假以时日必能独当一面。”
随后,又道:“老夫斗胆,有个不情之请,还望国公爷施以援手。”
荣妄不动声色。
这老狐狸,总算要亮出真章了。
“老夫人常言,宴大统领在为官处事一道上,早已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若是连你都束手无策之事,本国公恐怕更是无能为力了。”
宴大统领失笑。
这是在说他圆滑世故呢。
“可有些事情,必须得劳烦国公爷。”
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指向如木桩般杵在门侧的无涯,神色坦然道:“父亲在世时,无涯唯父命是从。”
“自父亲仙逝后,他又一心追随国公爷,唯国公爷马首是瞻。”
说到此处,宴大统领轻叹一声:“我这个做长兄的,反倒是有心无力了。”
“事关无涯,老夫不得不仰仗荣国公。”
“荣国公,无涯年已弱冠,至今孑然一身。虽说是府上护卫,终究也是我宴氏血脉。老夫每每思及此事,寝食难安。今日冒昧相求,望国公爷念及两府交情,放无涯自由身,老夫也好为其择一门当户对的亲事,让他早日成家立业。”
荣妄抬眼,长眉一扬,语气玩味道:“宴大统领相中了哪门哪户的闺秀?”
宴大统领含糊其辞:“还在相看中。”
“毕竟眼下无涯仍是国公府的护卫,身份所限,多有掣肘,能做的选择实在不多。”
“当年父亲对无涯最为器重,我自不愿委屈了他。若随意寻个门第不相当的女子配给无涯,反倒耽搁了无涯的前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