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不擅长治理一个门派。
“这些师父其实都不知道。他对我们虽然关心,但他只关心我们修炼是不是跟上了进度,只关心我们有没有做出令人不齿的事情,他希望我们长成顶天立地的人,因为他就是那样的人。”
“他像高高飘于山巅的轻云,他什么都能做得很好,以至于他以为我们也是这样的。曾几何时,我也以为我可以做到的。只是如今发现,路边的花草终究还是无法与轻云相提并论。”
让姬然彻底认清这一点的,是仙灵宗。
作为师门大弟子,平日里他也会替师门处理各种事物。
可是曾经的师门太小了,小到蜗居在仙灵宗西边的小山之中,小到一共只有四五人,小到除了衣食住行,他们并没有太多事情需要处理。
他也就一直认为自己做的还可以,是一个合格的大师兄,将来也能够接替师父将师门照顾得很好。
直到那一天。
不知从哪出现的高阶妖邪,带着一堆小兵突袭仙灵宗,师父和仙灵宗前掌门一同迎敌。
他不记得师父迎战的英姿,却还记得那一天仙灵宗的惨状。
一眼望不到头的筑基期小弟子们纷纷躲在各自的法峰之中,所有金丹期及以上的修者全部出门迎敌,半空之中是刀光剑影和五颜六色的法光,将原本漆黑的夜空照得亮如白昼,鲜血从半空之中落下,如盛夏暴雨。
作为师父和仙灵宗前掌门之下,修为最高的存在,姬然自然也奋战在第一线。
他记不清发生了什么,只记得那只高阶妖邪和师父同归于尽,仙灵宗前掌门也只剩下最后一口气。
惊怒让他杀得红了眼。
身后,一只妖邪将手臂折断,当做羽箭向他背心袭来,已经杀红了眼的他却完全没有察觉。
是仙灵宗掌门用身躯替他挡了这一箭。
师父死了,前掌门也死了,只剩下一个残破的仙灵宗,被临死前的前掌门托付给了姬然。
他至今都记得前掌门握着他的手的样子。
前掌门在他身前,双眼、鼻孔、嘴角全都是鲜血,还有鲜血不断地从口中涌出,就像是奔涌的泉水,他用尽了浑身解数都无法止住。
前掌门制止了姬然的努力:“我就要不行了,姬然,你虽然并非仙灵宗中人,但我求你,恳求你,帮我,也帮帮仙灵宗。”
“我知道你是他最得意的弟子,也是最有责任心的,仙灵宗的小辈还没有长成,我若死了,仙灵宗必乱。我救了你一命,所以帮帮我可好?”
他是最得意的弟子,是最有责任心的弟子,是修为最高的弟子,是榜样,是楷模,是整个师门从不会倒的骄傲。
他师父教会了他所有,将他按照圣人教导,却没有教会他要如何说不。
第99章
无名终于是没忍住,还是开了口。
“以前掌门的伤重,哪怕不救你,她也无法生还。她并非因你而死。”
言下之意,可以报恩,但不必将自己的一辈子都搭进去。
无名想了想,又问道:“你不喜欢当掌门吗?”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真的不了解这个弟子,在他心中,姬然也是师门最负责的大师兄,什么事只要交到姬然手里,他都能够放一百二十个心。
他从没想过姬然会不喜欢成为仙灵宗掌门。
“若是不喜欢,当初为何不拒绝?”
姬然看着玄铁剑:“因为我想,若是师父活着,大约会希望我答应。”
无名沉默了。
是的,他确实会如此。
他觉得这对姬然而言是最好的选择,成为一派掌门,地位崇高为人敬仰,也算不枉此生。
就如他亲手为姬然消除关于他的记忆,也是因为他觉得这是最好的选择,有些事情,不需要姬然记得。
只是,姬然似乎想起来了很多。除了他真正的死因,姬然仿佛什么都能记住。
并且深深留恋着过往。
这需要对那些记忆无比怀念,需要忍者头痛一遍一遍去回想,才能够破除当初由他亲手设下的禁制。
无名身形凭空显现。
姬然死死地盯着无名,目光在无名脸上来回梭巡,双唇微微颤抖,几度想要发出声,却没有成功。
他的眼神中,有怀念,有怨恨,有不甘,情绪太多,多到他自己都分不清楚。
许久之后,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原来我的师父长这样。”
没来由的,他就是能够确认,面前之人必然是他的师尊。
和他想象之中一模一样,长身玉立,风姿优容。
他满含怨气:“师父到底为何消弟子记忆?”
无名落荒而逃,独留毫无生机的玄铁剑孤零零躺在灵蕴殿之中。
另一边,卜嘉直到离开灵蕴殿,才想到自己疏忽了。
怎么能等钱浩元那个老匹夫将人送来呢?那不是给他们串供的机会吗!反正她对钱浩元是一点信任都没有,不惮以最深的恶意揣测对方。
卜嘉正纠结该如何合情合理地绊住钱浩元脚步,自己一人去找人,就看见正在殿外,上官弘正等着她。
这小子,明明也是内门峰主,也不知道为何一天天如此清闲,就知道在她这边闲混。
卜嘉对着上官弘挤眉弄眼。
“上官峰主特意来此处等候,一定是有事找钱峰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