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漉漉的泪将母亲的衣裳打湿。
付青像小时候那样搂着她的肩膀,“不疼不疼,我们马上就到医院了。”语气柔软,真像是在哄着孩子。
乔宝琳不说话,只是默默落泪,可是眼泪似乎也能带走她那几乎微弱的重量,自己的存在也随着眼泪一点点消失。
终于他们到了医院,下车之后的乔宝琳晕乎乎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只是流泪,然后睁大了眼睛看着周围的一切。
她看父母,看周阿姨方叔叔,看方游谦。
但她的确被折磨得没什么力气了——
腹中的生命越来越强大,她却越来越虚弱了。
终于,她即将被推入产房,方游谦跟着进来了。
白灯在头顶,泪水被刺激得直流,她仿佛已经置身天堂。
医生护士在她耳边说话,她没给反应,只是无声地望着方游谦。
他抓紧她的手,神情紧张,慌张得似乎已经得知了她要离开的事。
生理上的剧痛难忍,可意识的一点点涣散更让她恐惧。
身体似乎已经不受自己的控制,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抓住了方游谦的手。
眼泪从脸侧滑下,她对他说:“我爱你。”
她不知自己有没有说出口,但方游谦应该是知道她的意思——
他那悲悯绝望的眸子里亮了一点颜色。
可她再也无法强撑,身体像是被撕裂开一般。
她也终于在那一瞬间离开了。
*
乔宝琳觉得自己似乎睡了很长一觉。
睁开眼的那瞬间她就知道自己回来了——全身骨头都像是结上了蜘蛛丝。
她又回到这副衰老迟缓的身体里了。
窗外已经大亮,周围是她熟悉又陌生的环境,一切都和她离开的那天一样——不远处的地上放着她那天晚上收拾好的行李。
自己似乎从来便没离开过,这里的时间在她重回十八岁的那刻便停止了。
她静默地收回眼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果然已经不复年轻,虽然保养得体,但手背上还是布着老年斑。
乔宝琳双手捂住脸,重重地呼吸,没过多久,指缝间便潮湿起来。
哭过一场之后,她起床整理自己,之后又把收拾好的行李一件件又放回衣柜里。
做完这一切之后,她才下楼。
站在楼梯上看到桌上摆着两份早餐的那瞬间,她的眼眶猛地涌上一股湿意。
她慢慢走下楼,看向院子,方游谦正背对着她理花,红色的海棠花一簇簇生长得肆意美丽。
方游谦动作缓慢又斯文,从他的背影都能看出他对花朵的爱戴。
看着他这熟悉的模样,乔宝琳心里淌过暖流。
她在餐桌前坐下,看清装早餐的盘子后,她的心脏又狠狠抽了一下。
她望着那朵新的向日葵,久久出神。
不知过了多久,一滴泪落在餐桌上。
方游谦就是在这时候进来的。
通向院子的玻璃门被他慢慢关上。
乔宝琳泪汪汪地看过去,他背着光,身躯不像年轻时那般挺拔健硕,带着年迈的佝偻和虚弱。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甚至从他的身形轮廓看出了小心翼翼又瑟缩的意味。
她眨了眨眼睛,才看清他的脸。
他站在原地,定定地看她,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但眸子却晃得厉害。
乔宝琳心一凉,知道他是不记得自己了。
但她不生气,只是心疼。
她站起来,擦擦眼泪,说了今天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我是谁?”
方游谦往前走了一步,面露不解,“怎么突然问这么奇怪的问题?吃饭吧。”
乔宝琳一愣,知道此刻的他是记得自己的,那颗悬着的心落了下来,她忍不住露出笑意。
她坐下,他也坐在她的对面。
两人安静地进食,像过去几十年那样。
她想起什么,问他:“这盘子是新买的?”
方游谦抬眼看她,“之前那个不知道去哪里了,这个是新买的……你不喜欢吗?”
乔宝琳盯着他,说:“喜欢的,谢谢。”
方游谦怔住,“那就好。”
吃完饭后,方游谦就像过去那样开始做自己的事,乔宝琳却不像以前那样到处跑了,她就在他周围绕着,在他的书房里这里摸一摸,那里碰一碰。担心方游谦会觉得她影响他了,她还向他说,“如果打扰到你了,你说一声,我就出去。”
方游谦答应下来,期间无数次抬头看她,却都没喊她出去。
有一次,乔宝琳和他对上眼神,迟疑问:“要我出去吗?”
方游谦摇头,“没事,你就在这里吧。”语气温柔,似乎还怕她走了。
乔宝琳若有所思点头,然后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弯了嘴角。
虽然这时的方游谦大多时候都是清醒的,但他得了这病,有时真会忘了她是谁。
乔宝琳第一次碰上这种状况时,手足无措,跟他解释了半天,他都是一副冷漠的模样。
她不耐烦了,气急留下一句:“行,那我走了,你自己呆着吧。”说完她就走了。
但她不敢走得太远,去小区所有朋友家里串了一圈后,才在夕阳西下的午后慢悠悠晃回家里。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做好了面对不认识她的方游谦的心理准备后才进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