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是察觉到身旁之人疑惑的神色,杨游元思考一阵,说道:“若他不是丧生在兽口之下,那便可能是自己离开了淮京。”
自己离开?可林宗义为什么要离开?他孤身一人又能去哪儿?
程芫满心疑惑,压根儿不相信杨游元的说法,她更不信林宗义会死……
正当她恍惚之际,又听杨游元说了一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芫娘,淮京马上要不太平了,你…不如随我走吧。”
话一出,周遭陷入了一阵静默当中。
程芫双目沉沉,以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直直盯着杨游元的眼睛,默不作声。
似发觉冒昧,杨游元急忙解释道:“我知这话听着有些奇怪,但你放心,我绝非以是那小人之心来与你说这事。”
“你们初来淮京那时,我便听过你三人从前遭遇。你们是逃难来的,自是知晓战火纷乱,刀箭无情,如今那人不知生死,若单单留你与你那幼妹在这乱世中放任不顾,我着实放心不下……”
“你心许他人,对我无意,我知晓,只我一厢情愿罢…方才我那番让你随我离开的话,你只管当作是一个朋友与你说的提议便是。”
“我不日便会与父母连及家仆去往长安,长安极盛,集四海之奇珍,连同各路消息也甚是广泛,前去长安,或许更能探听到那人的消息。”
“我想你不必在此地硬耗,留在此地能将他盼回,想必也是极为渺茫的。他难道会是傻子,明知战事围城还硬要往火坑里跳?在没见到你之前,就算白白送命他也愿意?我想,他应当是不会愚蠢到如此地步吧。”
“芫娘,其实你根本无须顾虑太多,若是放心不下,留些信件在家中显眼处便是,如若他能在战事侵扰前及时赶回家,见到了信件他也会立马来寻你,你更无须担忧我会从中作梗一般拆散你二人,我并不屑于做此等龌龊之事……”
一番言语陆陆续续钻进耳朵,霎时间,程芫的内心当真有些被杨游元说动了。
“芫娘,你好生想……”
“好。”
一声透满确定的应答声忽地打断了杨游元正开口的话。
杨游元初时怔愣,很快便从意外转为欣喜之色,喉中传出的声线似漾着雀跃,同时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向身旁的人仔细确认道:“真…真的吗?”
刚才还使着三寸不烂之舌的人,这会儿像是突然换了一个人似的结巴着开口,听得程芫不禁向杨游元看去一眼,随后轻轻点头再次向他确认道:“嗯。”
“好…好,那这几日你便收拾好须带离的包袱,到时,我派马车前来接你二人便是。”
交代好相关事宜,杨游元便离开了。
等人走后,程芫站在原地思索了片刻,随后坐到了院里的小凳上。
对于刚才答应杨游元的事,她也说不清自己是以哪种心态来回答的,她只知道她别无选择,那即将到来的战事无法预估,与其让自己如流窜的蝼蚁一般陷入危急当中,不如寻个安全去处保全性命,才有寻到林宗义的可能。
虽然不知道林宗义出了什么事,又到底去了哪里,既然事情已经发生,求他活着,便是她如今最大的祈盼了。
寒风拂面,强烈的冷意灌进脖间,不禁让程芫瑟缩起脖子,被风吹得还没回过神,下一瞬便听见了一声稚童的呼唤声。
“阿姐——”
目光顺着声音看去,只见女孩怀里抱着一件将要遮掩住自己小身板的棉质斗篷,跌跌撞撞向她小跑过来。
见状,程芫赶忙上前几步伸出手接过了斗篷,一面听女孩小声嘟囔道:“嘶,这天儿好冷呀~”
程芯对着手哈了哈气,生怕自家阿姐冻着,赶忙催促道:“阿姐你在外边儿待了许久,定是冻着了,快披上快披上!这个暖和!”
看着手里的斗篷,一股莫名的心绪忽然涌上心头,眼里的波光抑制不住般闪动了一瞬,再次看向程芯时,那份不易察觉的伤感已被压制住,被寒风吹得泛起薄红的面颊,也展出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月白色的布料容易弄脏,阿姐这会儿不穿了,这院子里的风吹得很,咱们一块儿进屋吧,免得着凉了。”
话落,一只微凉的手牵起另一只小手,抱着斗篷匆匆回了屋。
屋内的炭火正燃着,一进屋,身上的寒意逐渐驱散,姐妹二人走到炭炉旁的小凳上坐下,对着炭炉取暖时,程芫便跟程芯说了要离开淮京的事情。
程芯听后并没有特别的反应,只重重地点了点头应答道:“好,阿姐去哪儿芯儿就去哪儿!”
随后,声音静止间,程芫似在女孩儿的小脸上看见了几分忧虑,她诧异地问道:“芯儿,你怎么了?”
原以为接二连三搬离家园的事会让女孩儿生出些不安情绪和伤感,安慰的话快要挂到嘴边,一声带着怯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阿姐,我们要走的话…把小佑和墨水一起带上吧……”
对上程芯乞求目光的同时,一只身型圆滚的橘猫和伶俐可爱的白兔儿也接连映入脑中。
恍神间,脑中又似浮现出了当初约定的场面,一声“回去找旺财”的声音灌入耳中,引得程芫心脏一滞。
回过神后,程芫重新看向面前那张小脸,毅然回道:“好,我们把它俩都带上,咱们一起走。”
*
姐妹俩收好行囊只隔了两天,一架马车便驶停在了家门前。
关上院门,一大一小背着包袱,抱着猫提着兔笼登上了马车。
姐妹二人乘坐的马车与杨家车队汇合不久后,经过一处山路时,那车窗的布幔突然被一阵风翩翩带起。
程芫靠坐在窗侧,无意间抬眼向外望去时,正好俯瞰到了那座与自己牵绊数月的城池轮廓。
回想起曾经的点点滴滴,离别的情绪一瞬间涌了上来,忍不住在内心嘀咕道:林宗义,要是你不好好活着,你那些钱就都是我的了,欠你的钱我也不还给你了,还有家里给你留的信,你要是回来看见,可一定要来找我。
要是做不到,小心我不喜欢你了……
第67章 “我不会做妾,也当不成你儿子的妻。”
车队前方为首的马车中,一位衣着华贵的妇人此刻正端坐在软垫上沉默着,那白皙光润的面容上尽显不悦,偏斜着身子似不想搭理自己身侧那聒喋*不休的男人。
“我的好夫人,这是还在生气呢?身子气坏了可不值当。”男人说着,又从旁侧的一方小碟中取了块精巧的糕点递去,耐心哄道,“夫人不如吃块点心吧,啊~”
“拿开!”
挥来的香袖显些将点心打落,杨老爷拿稳点心朝身侧看去,见自家夫人的躁脾气还没降下去,无奈地摇了摇头,将点心塞进自己嘴里细细嚼了片刻,随后又不紧不慢地倒了口茶水吃下。
“夫人,其实吧,我瞧着那姑娘举止大方,相貌也生得姣好,虽说是乡野孤女,可那周身的气质倒也不差,不似夫人你想的那般……”
“况且咱们都将人捎上马车了,既是元儿喜欢,不若…随他去吧?”
试探的话语一出,杨老爷瞬间挨了一记锋利的睨眸,随后老老实实闭上嘴,不再多言了。
就在前些天,杨游元将自己要带上程家姐妹俩一同去往长安的事禀明了双亲。
杨老爷想着只是多了两个小姑娘的口食,并不妨碍行程,所以并没有什么意见,可在场的另一人却不似这般好商量了。
姜氏听后直接被气得气不打一处来,瞬间脸色发青,直直盯上了杨游元的眼。
自己一向娇生惯养的儿子,为了一个寻常女子挨了打也受了骂,如今都要搬家了还要带上那女子一起走,怎能叫她不气?
“逆子!”
“你是想气死你母亲吗,当我们家是救济堂,随意是个女子都要接来?你想带上她?我不允!”姜氏双目中似有一股无形的怒火,直直盯着杨游元决然说道。
“母亲…她阿兄前些时日失踪了,至今生死不明,若她阿兄还在身畔,我都能安然离开,可……若她姐妹二人仍留在此地,没人护她们,生存必然艰难……”
“母亲,儿子求你了……”
都说商人重利多狡黠,瞧瞧,她生的儿子心多良善,为了一个非亲非故的女子,都做到求人的地步了。
姜氏低头不语,片刻后像是忽地想到什么,心中的火气也跟着降了些,随即,柔和了许多的目光重新回到了杨游元身上。
姜氏缓和了语气,向杨游元说道:“元儿,母亲知你是个好孩子,对那失了兄长的姑娘,约莫是多了几丝怜悯之心……这样吧,母亲也不愿当什么恶人,若你能应下母亲一件事,我便允你将人带上。”
“我应!只要母亲能答应,无论什么条件我都应。”杨游元一听有商讨的余地,根本无心思考,急忙地应了下来。
姜氏的条件,便是要求杨游元能够沉下心来读书,一心一意地考取功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