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林宗义进屋后,谢濛诧异道:“你也是来满月楼喝花酒的?”
林宗义摇头,如实答道:“我不喝花酒,是特意来寻将军的。”
他就说嘛,这脑子一根筋的汉子怎么会来喝花酒,还是太过高估他了。
谢濛腹诽一阵,清了清嗓:“既已散职,那就莫要谈公事了,小林啊,来,过来坐。”
谢濛无心谈事,此刻只想将面前的汉子用酒放倒,叫他醉了好闭嘴,于是示意侍者倒酒,说道:“有事你大可明日白天来寻本将,今夜却如此扫本将的兴致,小林,你该自罚一杯。”
林宗义听到这般话语有些为难,对上谢濛鼓舞的目光,不得不举起面前的酒杯,一口闷下那略带辣意的水液。
“好!爽快!”
谢濛一阵拍手叫好,见正有下酒菜端了上来,立马说道:“小林啊,这光喝酒可不行,伤身,这酒与菜不分家,得和菜一起吃才行。”
“本将听底下人说东街一家无名脚店里的特色菜味道极佳,叫什么…凉…对!叫凉拌耳片,这菜是本将特意命人买来的,你我今夜好好品尝美酒佳肴,来个不醉不归!”
“凉拌…耳片。”林宗义被方才那杯酒烧得有些面热,听谢濛说道一阵,忽然想起自己以前也吃过拌菜。
芫娘拌的鸡肉,拌的蔬菜,他许多年前就吃过了。
林宗义一时感慨,心想:当年与芫娘在淮京摆摊卖拌菜的一段日子里,引得城中许多小贩竞相模仿,可那最后的味道都不及芫娘做的出彩,如今,这拌菜传来传去,都已经成了这长安的特色菜了,真是稀奇。
谢濛泯了一口酒,抬眼便看见面前的汉子嘴角不自觉扬起,突然有些好奇,抱臂问道:“你笑什么?”
“三年前,我在淮京时便是卖这菜的,如今三年后到了长安,竟也能吃上这菜,我笑只不过是觉得有趣罢了。”
“据我所知,你不是猎户吗,怎地又成了那市井小贩了?”
林宗义从谢濛目光中瞧出一丝探究打量的意味,随即向他解释道:“将军放心,我当真是猎户,我只不过是在…心上人身旁打打下手。”
一提及那个心上人,谢濛便发觉眼前的汉子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有种抠脚大汉化身成娇羞小姑娘的感觉,看得他有些说不上来的…别扭。
无意间打了个颤,锦衣下的皮肤立马激起一阵鸡皮疙瘩,谢濛皱了皱眉连忙说道:“好了,别说那些了,吃菜喝酒!”
听见谢濛口气中似有些不悦,林宗义止了话,随即便抬起筷子往那拌耳片夹去。
放入口中嚼了不到片刻,筷子滑落在地上的敲击声响起,下一刻,只见林宗义猛然起身,红着眼大声问道:“将军!你方才说这菜是在哪儿买的?”
这一惊一乍的动静惊得谢濛将手中的酒水都洒了不少,蹙着眉头回道:“东街无名脚店啊……咋了,你吃了怎地这副模样,是这耳片太过难吃?你这会儿…难不成要上门去砸人家招牌啊?”
林宗义来不及解释,道谢后急急离开了满月楼。
第73章 好乖
长安繁盛,入了夜便是灯火通明,灼灼光辉映照满天星辰,夺目璀璨。
沿路打听之际,林宗义得知去往东街必定要经过城中最热闹的坊市才可抵达,由此,坊间往来穿梭的行人阻了路,他便骑不得马了。
入夜客多,脚店上下已经忙活好一阵了,脚店小哥给客人上完酒擦汗时,眼尖地瞄见进门处有一汉子神色慌张地往店里探头探脑,似在找寻什么。
小哥虽笑脸相迎,心中早已是另一副面孔了:啧,这人鬼鬼祟祟的,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
“这位客官,不知您是想打尖儿?还是想住店呐?”
林宗义好似屏蔽了周遭的任何声音,目光直直看向了门帘处的那抹身影。
只是瞧上一眼,他便知道那是自己日思夜想的人儿!
“芫娘——”
程芫觉得自己今天有点儿乏累,想着提醒完脚店小哥登记好住店客人的信息就回去了,正和小二交代的时候,耳边忽然传来了一声叫喊声。
周围哄闹不止,那声音隐隐夹杂在嘈杂客声中有些模糊,又让人觉得熟悉。
怎么又听见林宗义的声音了……
程芫一面腹诽一面晃荡起脑袋,只当自己是这几天劳累过度生出了幻听,所以并没有回头察看,而是继续跟身前的伙计说着话。
一旁的伙计明显也听到了那声急促的呼喊,下意识地歪头看去,回眸后却见面前的掌柜毫无反应。
见来人愈发近了,伙计忍不住出声提醒道:“掌柜的,那位客官似在唤你。”
程芫顺势看去,却在一瞬间滞了呼吸,直直盯着那个朝她奔来的男人。
“林…宗义,是你吗……”程芫睁大了眼,嘴唇微微哆嗦着,颤颤巍巍伸手去触碰眼前人,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林宗义早已顾不得其他,满腔的思念已然从心口崩裂而出,猛地拥住了近在咫尺的人儿,一声声回应着:“是我,芫娘。”
身体紧紧贴靠着,传来的是真真切切的触感和源源不断的热意。
程芫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唇齿张合间只发出了几声呜咽,滚烫的泪珠顺着脸颊悄然滑落下来,直直坠在了男人心口处。
二人毫不掩饰般的相拥引得不少客人纷纷投来打量的目光,程芫骨子里内敛羞涩,见太多陌生人盯了过来,莫名红了脸,随后抬手抹了眼泪,拉着林宗义快步离开了脚店。
林宗义还没从喜悦中回神,只觉手里多了一只温热小手,随后便由着小手主人一路牵引进了一条小巷中。
没了嘈杂闹声,没了打量目光,只有两个身影一前一后地在夜色中缓缓移动。
想起刚才在店里被打断的相聚场景,心底的情绪又陆陆续续涌上心头,程芫停了步子,左右观望一阵,见四下无人,于是大着胆子紧紧抱住了身后的男人。
林宗义本有些疑惑,当发觉怀中撞来一个柔软的身躯时,不由得勾起了唇角,抬起手臂圈住纤腰。
“芫娘,这还是你头一回主动抱我。”
灼热的吐息喷洒在耳畔,团聚的欣喜倏然被话语打断了,听见男人语气中带着几分打趣意味,程芫立马红着脸反驳道:“才不是头一回!”
林宗义一怔,静默思考了片刻,随即舒展笑容说道:“确实不是头一回,是我给记错了,那头一回…你是将我当成熊给抱上了。”
“旧账”忽然被人翻了出来,听得程芫耳尖直发烫,低垂着脑袋在他胸口处不轻不重地锤了一碇,像是在威胁人一般说道:“你不准说了,要是再提这事儿,我还要打你!”
这声娇娇气气跟撒娇似的声音用来唬人,林宗义只觉胸腔裹满了蜜,甜得叫人忍不住舒心大笑起来。
随后,林宗义握起一只软绵小手在自己身上随意挥砸一通,不忘亲昵哄道:“只要你愿意打,随意打就是,我都受着。”
这话听着实在大方,倒显得她有些任性了,程芫气鼓鼓推开了人,哼气道:“说得像是我爱打人得很,你走开,我不抱了。”
怀中一下子落了空,林宗义还发觉自己似将人给惹气了,在心里暗骂自己嘴笨之余,见人要走,着急忙慌地扑去抱人。
程芫哪里晓得林宗义会有这番动作,突然被人从身后环抱住,让她不禁惊呼一声,随后便听林宗义急急认了错:“芫娘别走,是我的错,你最好了,不爱打人的。”
“抱,要抱……”
身后的男人身形高大许多,程芫被缚得有些不舒服,又觉得他像大狗一样黏人,扭动着身子说道:“哎别抱这么紧,你松开些……”
男人固执着不放手,程芫正要试图与他交谈之际,一声奶呼呼的声音乍然出现在了二人身旁。
“坏人!放开!”
突然出现的小女娃子引起了林宗义的注意,可他不知道眼前这小女娃为什么要锤打着他的小腿,嘴里还对他囔叫着“坏人”?
林三月被眼前的大个子男人吓得厉害,瓮声瓮气哭着喊道:“坏人,你快放开…娘…娘……”
小女娃一着急,错把“姨姨”叫成了“娘亲”,只是“亲”还没念出声,便被抽噎声打断了。
林宗义脑袋蓦地发懵,心湖激起了滔天巨浪。
他听见了什么,方才这小女娃娃口中,唤的是…“娘”?可她看着不过三两岁的模样,怎会叫芫娘“娘”呢,难不成是年纪小认错了人?
林宗义正在心里说服自己,突然听见了程芫诧异的声音:“三月,你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
话一出,林宗义脑子瞬时炸出一道惊雷,徒然瞪大了眼珠看向身旁的一大一小人儿,心中的猜想逐渐浮现在脑中。
女娃叫了娘…二人都认识…年纪三两岁……
芫娘…她竟已成了婚,还有了女儿!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无疑给了林宗义致命一击,只见他面色发白,双眼很快变得空洞无神,像只提线木偶一般怔怔松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