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万俟芊那副不谙世事的脸，慕汀夷补充说，“如不是她刻意隐瞒，便是珠子有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妙用。我找个时间单独问问她。”
谢孤衡颔首：“等确定行程，我与你一道走。”
慕汀夷含糊地点头。谢孤衡知道自己在她这儿不讨喜，也不久留，主动辞别离去。
她自不会送谢孤衡走，只是默默目望他踏出门槛，再轻轻关上门。
慕汀夷感到疲惫，一屁股坐下，又失神地垂首望着桌上凌乱的地图，待寂静的书房外传来在外头交谈声，她又忍不住起身开了点窗。
“公子是要离府么？”院里扫雪的小丫鬟梳着两个可爱的发髻，身着的棉袍绘西吴特有的传统纹样，喜庆娇嫩，与她泛红的耳垂十分相衬。
“是的，贵府偌大精巧，在下一时辨不清方向，还请姑娘指路。”对待一个下人，他依旧礼数周到。
“这边请！”小丫鬟见他不仅俊美无双，还这样斯文有礼，更是面红心跳，难掩激动。
“多谢。”谢孤衡颔首道谢，与娇羞的丫鬟一道离去。
慕汀夷扶着窗，目送他墨绿的衣角也消失在门外，才缓缓收回视线。
她无声叹息，回神时却对上一双清澈的金色眸子，潼不知何时现了身，正坐在椅子上好奇地打量她。
“怎么？”
“君上怎么突然知道鲛珠下落了？”潼缠在慕汀夷手上，对外面的情况基本清楚。
有关系统的事慕汀夷不好回答，也回答不了，她为人坦荡并不遮掩，直接说：“这是我与谢孤衡之间的秘密，抱歉无法透露。但来源绝对可信。”
潼点点头，表示理解，少顷后他又问：“君上与那妖族皇子是什么关系？”
慕汀夷一时愣了，却不是意外潼的问题，而是她……竟不知如何描述。
“我……与他算是宿敌吧。从前在仙界，我与他总是有些过节，若非碍着妖后的面子，早将他大卸八块了。”慕汀夷想起过去那些年的交锋，实在莫名其妙又幼稚，坐下时又不由笑了。
潼看着她不经意的愉悦，循循地诱问：“可我观你们相处，似乎并非剑拔弩张呢。殿下他想必是怕你默不作声自己去找邪神，才一直没提妖王印这事吧。”
想起前几天在将军府那次密谈，谢孤衡在最后请潼做的保证——必须要等慕汀夷恢复肉身和修为，方能进入沉仰海，已很明显是为此担忧的。
慕汀夷自然也不怀疑他的心意，但嘴还是硬的，佯装不懂地道：“谁知道他想的什么。”
“我觉得……”潼沉默一瞬，说，“我觉得他心仪你。”
慕汀夷把玩茶杯的手一顿，很快地瞟一眼潼，又无所谓地说：“他会心仪很多人的，不差我这一个。”
“为什么这么说？”潼不解，“我观他并非三心二意之人。”
“潼，你相信命运么？”慕汀夷喃喃着，转而有些自嘲，“这个问题很奇怪吧。我们这些修行之人，尤其是我这个修为的，寻那三千大道，不就是为了斩断命途的枷锁么？”
潼安静地注视面前这位女君，身上充斥着矛盾的女君。
是华泽仙域血统纯正的长公主，当之无愧的继承人，却被逼着以打败自己父君的、丑陋血腥的方式夺下君位。
是顶着群臣的非议登基的史上第一位女仙君，却不甘困守宫廷，带着祖祖辈辈没有的勇气，御驾亲征数十年，一举平定西北仙域，叫万万人、万万仙俯首称臣。
是拥有本该金枝玉叶、娇生惯养的命途的女君，却最终被命运摧折，宁折不弯的，本该甜美可人的一张脸，却端出拒人千里、叫所有恶意退避三舍的冷傲。
是凭一己之力于坎坷的一生也力挽狂澜的慕汀夷，撞破命运的桎梏，却因一个妖族皇子，在此问他是否相信命运。
好矛盾，好矛盾的一个人。
原来，慕汀夷远没有表面上那样风雨不惧，她亲手打造了一具强悍的铁甲保护自己，却在此刻露出了马脚。
她其实是脆弱的么？
潼轻声问：“愿意跟我说说么？”
“我……”慕汀夷不知从何说起，她不能与潼说那话本的内容，或许也根本没那必要。她笑笑说：“我只是想，从前没有他，我依然过得很好，但若接受……我不确定，我自觉也不需要。”
“你喜欢他？”
慕汀夷摇头，并不直接回答，只是说：“这不重要。这世上的有情人未成眷属的太多了。”
古老的藏龙地脉叹息一声，却用稚气的少年音语重心长道：“君上，你说你不需要他，那是从华泽仙君的身份出发的。你身为仙君，一人之上万人之下，若你的目标只是带华泽走向安定与繁荣，这其中自然不需要谢孤衡。
“甚至，作为我的命定之人，你也不需要谢孤衡。你只需要我的力量去消灭邪神，去消灭这个会危害到华泽的隐患。
“可是，若从‘慕汀夷’考虑呢？只是慕汀夷的话，她不需要么？
“没有人要求你必须这样心无旁骛地为华泽而活。无论是作为藏龙地脉，还是你的朋友，我都希望你也能幸福。”
慕汀夷不知为何有点急切起来，蹙眉道：“可……你不明白，我……我知道有一种可能，且可能性很大，他会爱上很多人，我怕极了。
“我怕他无法从一而终，我怕我自己……我光是想想，都嫉妒得发疯！一旦我真切地爱他，我根本承受不住失去他的痛苦，我会变得歇斯底里，变得癫狂可悲。我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好人，我若是失控甚至可能杀了他和他所爱的人。”
好生可笑。
女君敢带领百万雄师御驾亲征，却没有胆量去爱上一个人，赌一个人也会永永远远爱自己。
因为即便战场风云变幻，她也有足够的自信和实力去操纵。可她没有自信去控制人心。自打出生起，爹娘的冷淡和背叛，叔叔的侵害，让她恐惧人心，害怕被伤。
时至今日，年少的痛苦她好不容易自愈，可又来了一个谢孤衡。
她与这个孔雀妖，白纸黑字在《封天妖圣》中写得清清楚楚——无缘无分。她纵使是觉醒了，扭转了命运，谢孤衡也喜欢她，可往后呢？
若是有人造反，有人暗杀，慕汀夷大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可谢孤衡不行，慕汀夷杀不了他，只是想想他的疏离和冷淡，她此刻都会不禁心痛与绝望。
潼在她身旁坐下，拍拍她的手背，触到一片冰凉，安抚说：“我不知道你是从何得
知这些事。但你都说只是可能性了，既然他有背叛你，离开你的可能性，那么不也有会从一而终、与你长相厮守的可能性么？
“汀夷，为什么不往好的那面想？任何事在没有达到结果前，都会有各种‘可能’，谁都没有能力保证，所有事情的所有结果和发展是十成十的顺心如意。
“即便是我，华泽天木和水脉，在我们诞生之初，我们甚至不曾拥有意识，作为三界创造的仙脉，我们拥有难以言喻的力量和天道的支持，可就连掌控三界的天道，哪里会想到，会出现一个天道之外的邪神？哪里会想到如今的遭遇？
“你因为普遍存在的可能性，而完全否定谢孤衡对你的爱意，那他不是太可怜了么？
“不要因为盲目的猜测去拒绝上天赐予你的机会。或许没有谢孤衡，你的日子也不会太差，可是如今你们已经相遇，拒绝他，推开他，你的往后不会再恢复到从前了，你的生命永远会有遗憾。
“勇敢点，你也有接受和享受幸福的权利。
“至于你说的可能性，我只能说，我相信谢孤衡，相信华泽天木，也相信你，我们一起看中的人，又会差劲到哪里去呢？”
慕汀夷眼底终于露出一些茫然。
——
“束梭使者话语自信，定是有备而来！”
“这可如何是好？难不成真要年关之际开战？”
“否则那和谈条件，即便陛下接受，举国上下怕都是不愿吧。”
“是啊，那可是公主啊！实在胆大妄为！”
……
早朝后，大殿之内的文武百官鱼贯而出，窃窃私语。仇数站在人群中，仰头轻叹一声，由一名宫女接引，一路到得程天玉的寝宫书房。
房内以特殊灵械加工，烧过煤石后烘得屋内温暖如春，仇数却热得脊背很快起一层薄汗。
程天玉着一身黑红相间的长裙现身，艳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请仇数坐下，寒暄两句后道：“阿数啊，你我青梅竹马，感情不是旁人能及，贪污案本宫没帮你说话，不怪本宫吧？”
自知滕傅邑被邪灵附身后，那场几乎令仇数身败名裂的贪污案又可笑地翻了案，一时间贺喜的、欲攀附结交的，这些天几乎要踩破门槛，但经此一遭，仇数看透了很多事。
此刻面对程天玉，也是宠辱不惊地道：“公主殿下职责所在。臣身为上将军，谨记保家卫国，其他的无心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