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色彩浓郁的画面中,不知是这些漂亮的年轻人看起来更诱人,还是不同口味的罐头看起来更具有诱惑力,看得人不住地吞口水。
在这个保守压抑的年代,人的本能就要寻求突破口,而煤矿人家牌罐头恰好充当了这个角色。
流线型的罐头瓶身,简洁而富有格调的贴纸标签,以及口味丰富、跨越中外的罐头品类,一时间,煤矿人家牌罐头成了市面上最受欢迎的罐头品牌。
有人笑就有人哭。
煤矿人家牌罐头的市场占有率日益飙升,其速度之快对罐头市场的冲击大到让竞争对手不得不正视这个新兴的罐头品牌。
老牌罐头“秋丰”是国内第一家引进罐头生产线的企业,在其高峰时期,曾达到百分之八十的市场占有率,总资产价值上亿。
然而,作为国营企业,秋丰也出现了和其他国营单位一样的弊病。
体制僵化,守旧而不创新,效率低下,技术落后,罐头口味多年没有调整变化,甚至连罐头的包装都和十几年前的一模一样。
出于人们的购买惯性,加上计划采购和外销的订单支撑,秋丰罐头厂勉强维持着行业龙头的地位。
但在煤矿人家牌罐头的冲击下,秋丰罐头的销量越来越低迷,甚至连一些原本采购秋丰罐头的机关单位现在也改为采购煤矿人家牌罐头。
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即使秋丰罐头的市场占有率在不断下滑,但其依旧是目前国内最大的罐头企业,毫无疑问的行业龙头老大。
面对后来者对罐头业王位的有力挑战,即使是衰老而迟钝的王者此时也要怒吼着应战,将大胆而狂妄的挑战者斩落王座之下。
对于咄咄逼人的煤矿人家,秋丰罐头厂采取的方法非常的简单粗暴。
——全部品类的秋丰罐头统一降价百分之五。
这个法子见效极快,秋丰罐头一举挽回颓势,抢回不少市场份额。
毕竟作为老牌国营罐头厂,秋丰罐头的味道虽然不佳,但胜在用料实在,扎扎实实的肉块,凝固后厚厚一层的白色油脂,对肚子里缺油水的人们来说,都是不可多得的美味佳肴。
再加上八十年代的绝大多数人属于价格敏感性消费者,对商品价格的看重更胜于品质。
同样价格的商品,当然选择品质更好的;可要是品质虽然差了些,但价格却更便宜,那宁肯牺牲一些对品质的要求,也要选择价格更低的。
虽然论起口味来,煤矿人家罐头具有无可比拟的优越性;但秋丰罐头可是足足要便宜两毛钱啊!
别小看了三毛钱,在当年可以买两斤粳米或一袋方便面呢。
因此,当秋丰罐头祭出降价的大杀器时,煤矿人家罐头几乎是立竿见影地就没有之前那么好卖了。
徐和平作为负责对外销售的副厂长,平时与经销商联络最多,他立刻就意识到了问题,并急忙把这件事告诉了贺明珠。
“玩价格战这一套?”
贺明珠干脆利落地就做出了决定:“降,我们也降价。不管秋丰降多少,我们都多降一个点。”
徐和平听得热血澎湃,但与此同时,他的心中浮出疑问。
虽然降价可以最快给予竞争对手回击,打破对方想要通过低价来围堵己方的阴谋,但副作用也很明显,跟随降价将会严重挤压己方的利润率。
随着价格不断降低,在成本不变的情况下,罐头厂的收入和利润会越来越低,直到突破盈亏点,每销售一个罐头就要赔钱亏本,最后变成赔本赚吆喝。
价格战与其说是竞争对手降价抢市场,倒不如说是比拼双方的后备资金的雄厚程度。
只有更舍得“烧钱”的那一方,才能获得价格战最终的胜利。
在比拼现金储备这一点上,相比于成立数十年的国营罐头厂,才刚起步的煤矿人家显然处于劣势。
徐和平问:“要是秋丰一直降价怎么办?”
秋丰可以烧钱,煤矿人家也烧得起吗?
贺明珠干脆地说:“那我们也跟着降,看看最后到底是谁撑不住。”
这完全出乎徐和平的意料,在他看来,贺明珠属于谋定而后动的类型,不像是会因为一时意气而冲动行事的人。
大概是看出了徐和平的震惊,贺明珠冲他眨眨眼,神态轻松。
“放心,按我说的来,不会有问题的。”
徐和平晕晕乎乎地被忽悠回了罐头厂,等到了地方,他才慢半拍地意识到了不对。
——什么叫“不会有问题”?这明明问题很大啊!
他找到杨冬梅,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和贺明珠的决策都告诉了她。
杨冬梅却并不惊讶。
“老板的策略虽然看起来是一步险棋,但真的操作起来,倒也没有那么险。”
在徐和平不解的目光中,杨冬梅笑了。
“你是不是忘了咱们厂的大部分原材料都是自家农场和养鸡场供应的?”
罐头厂的蔬菜来自于许大舅的联产承包小组——或者说是承包责任制下的农场公司,几乎囊括了全村土地,逐步吸纳外村成员,实行大规模机械化种植,并且攻克了反季节种植的难题,成为国内大棚种植的先行者。
期间,由于缺乏购买农机设备的资金,贺明珠作为外部股东加入农场,在融资的同时,对农场的种植品类和质量加以管控,确保罐头厂原材料的品质和价格不会发生大幅度的变动。
更早时候贺明珠投资的郝家村养鸡场的规模也是越来越大,如今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养殖大户。
由于缺乏大规模养殖的经验,先前养鸡场还发生过几次疫病,导致大批的鸡死亡。
贺明珠联系了畜牧业的专家对养鸡场进行远程指导,并高薪聘任了一位在体制内郁郁不得志的老兽医,养鸡场的死亡率很快就降到了可以接受的范围。
同为贺明珠控股的姐妹公司,又是上下游企业,罐头厂和农场、养鸡场之间的联系非常紧密。
一方面是彼此之间的商业互信,另一方面则是长期稳定的采购供应,使得罐头厂能以低于市价的价格获得高品质的原材料。
如果说一般罐头厂内销的利润率在百分之十左右,那么煤矿人家牌罐头的利润率可以达到惊人的百分之十五。
也就是说,煤矿人家罐头的成本底线比秋丰罐头更低。
因此,论起价格下降的空间,秋丰拍马也追不上煤矿人家。
听杨冬梅这么一解释,徐和平终于明白了贺明珠选择硬刚的底气,眼睛顿时一亮。
“我这就去通知全体经销商!秋丰降价,我们降得更多!”
秋丰厂好不容易扭转了销售的颓势,终于能够将库存的罐头拉出去卖,可还没等他们高兴多久,自家罐头突然又卖不动了。
当得知煤矿人家的罐头也降价了,还比秋丰多降了一个点,秋丰厂的厂长一拍桌子,咬牙道:
“降!继续降价!我就不信了,他们还敢跟!”
显然,煤矿人家还真敢。
于是,一场不见硝烟的价格战就这样拉开了帷幕。
在这场价格战中,最高兴的当然是普通消费者,平时要卖三四块钱的罐头如今只要花三块钱不到,这可比节假日大促销还来得实惠。
许多平时不舍得买罐头的人家现在都忍不住买几个罐头尝一尝,而且罐头的储存期长,现在买回来放在家里,过几个月也能吃,还能拿来送礼,简直是一举两得。
精明的主妇敏锐地发现了煤矿人家和秋丰之间在“打仗”,今天你降一毛钱,明天我就降两毛钱,这一来一回,就成了早买早享受,晚买更省钱。
她们像后世的股民盯大盘一样,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百货商店看罐头的价签。
唔,今天的秋丰罐头是三块一,煤矿人家罐头是三块二,先不买,等到明天煤矿人家罐头肯定会更便宜。
第二天,再来商店一看,果然,煤矿人家罐头已经是三块钱了。
和三块五的原价相比,这可真是太便宜了,让人蠢蠢欲动,忍不住想要买几个罐头囤着。
哎呀,秋丰罐头会不会跟着降价呢?要是降价就好了,煤矿人家还会再降一降,到时候买的话更省钱。
这秋丰罐头虽然不好吃,可看在它能带动美味的煤矿人家罐头降价的份上,也还算有可取之处。
另一边,被认为有“可取之处”的秋丰罐头厂陷入了焦虑。
“还跟吗?要是再降价的话,咱们就要亏本了!”
秋丰罐头的内销利润率在百分之十左右,也就是说,每个罐头的成本是三块一毛钱,如果低于这个价格的话,卖出的罐头越多,就越赔钱。
如今秋丰和煤矿人家的价格战已经进入了白热化的阶段,双方刺刀见红,势要拼个你死我活。
煤矿人家将罐头售价降到了三块钱,比秋丰的成本线还要低一毛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