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丰要是跟，那么它将陷入卖的越多就越赔钱的恶性循环中；秋丰要是不跟，那这场价格战的赢家就是煤矿人家，秋丰先前所做的所有努力都化为泡影，被迫将市场让给煤矿人家。
秋丰的厂长后牙槽咬得死紧，额角青筋贲起。
“跟！”
这声“跟”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可要是继续降价的话，我们卖的就亏本了啊！”
秋丰厂长咬着牙说：“亏本不怕，必须得把煤矿人家这个害群之马撵出罐头市场！只要它在一天，我们就没有一天安生的日子！内销暂时亏本没关系，咱们还有外销能挣钱。等打赢了煤矿人家，打垮了它的资金链，到时候再恢复原价也不迟。”
在八十年代时，罐头是国内出口创汇的重要产品，主要出口到苏联和东欧等地，利润要比内销更高，利润率甚至可以达到惊人的百分之二十。
秋丰罐头是出口大户，企业的大部分收入都来自于外销，因此厂长才能拿外销的利润来弥补内销的亏本。
但拆东墙补西墙不是长久之道，秋丰厂长只是想仗着有外销兜底，短时间内快速击垮煤矿人家的资金链。
为此，秋丰厂长一次性将罐头降价到两块八毛钱。
在他看来，就算煤矿人家的利润率有百分之二十，这下也能击穿他们的成本底线了。
然而就在秋丰罐头挂上两块八的价签没多久，煤矿人家的回应就来了——
煤矿人家罐头降价至两块五毛钱。
“他们怎么能卖这么便宜！他们哪来的钱！”
秋丰厂长简直要疯了，煤矿人家一次性将价格降到两块钱，降价幅度接近腰斩，这已经不算是赔本赚吆喝了，而是奔着破产去啊！
“厂长，咱们这次还跟不跟？”秋丰厂的人问道。
秋丰厂长恼怒道：“跟什么跟！把外销赚的利润全填进去也不够亏的！”
问话的人苦着脸说：“经销商还在外面等着呢，要是咱们厂不降价的话，他们不仅不进货了，还要把之前没卖出去的货都退回来，说是现在煤矿人家的价格这么便宜，人们都不买咱们厂的罐头了。”
秋丰厂长的牙咬得咯嘣作响，看着让人颇有些心惊胆战。
“他们是怎么把罐头价格压到这么低的？你现在就去买几个煤矿人家的罐头回来，把车间主任和技术主管都叫过来。”
煤矿人家的罐头买回来了，秋丰厂长指着桌上几个打开的罐头，对众人说道：
“煤矿人家把罐头卖到了两块五——”
不等秋丰厂长说完，车间主任吃惊道：“怎么可能！这么大的罐头，两块五连成本都不够，生产出来就是亏，卖的越多亏的越多，煤矿人家难道疯了不成？！”
秋丰厂长沉着脸：“所以我才叫你们过来。你们都尝尝他们家的罐头，看看煤矿人家是不是在罐头里做了手脚。”
技术主管是负责设计罐头的产品配方，他率先尝了一口。
“唔，这个味道，还挺好吃的啊。”
车间主任急忙在桌下拽了一把技术主管，他这才注意到厂长阴沉的脸色，急忙改口。
“绝对是调味放多了，吃下去全是调料的味道，啧啧，煤矿人家这不行啊，远不如咱们厂的罐头……”
嘴上说着不行，技术主管又连着吃了好几口。
车间主任无奈，也只好跟着尝了一口
秋丰厂长问：“吃出什么问题没？”
技术主管含糊不清地说：“嗯，调料味重，味精放多了……哎，等等。”
一个罐头快要见底，技术主管终于停了筷子。
“这罐头的肉好像有点少啊。”
为了提高专业水平。他平时经常自购市面上的罐头，其中买的最多的是竞争对手煤矿人家的罐头。
吃的多了，他对煤矿人家的罐头配方有个大概了解，经常感慨人家这是怎么调的味道，吃起来简直和现做的没多大差别，怪不得卖得那么好。
技术主管技痒，私下里忍不住自己偷偷复刻了煤矿人家的罐头，但吃起来总不是那个味儿。
不过，虽然没有复刻成功，但他对煤矿人家罐头里食材的比例摸索得七七八八，如今一吃，就发现今天的罐头里肉好像少了点。
秋丰厂长知道技术主管是个技术痴，虽然有些不会看脸色，但专业能力没得说。
听他说罐头里的肉好像有点少，秋丰厂长立刻追问：“肉少了多少？”
技术主管没说话，新开了一个罐头，把里面的东西都倒在盘子里，他拿着筷子扒拉了几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
“肉少了有两到三成，总重量倒是没变，缺的部分用蔬菜替代了。”
说着，技术主管拿起空罐头，给众人指了指上面的名称。
“你们看，以前是鸡肉炖土豆，现在是土豆炖鸡肉。”
车间主任不解地问：“有什么区别吗？不就是改了个名字吗？”
技术主管说：“那区别可大了去了，以前鸡肉放在前面，是主菜，土豆是配菜；现在前后颠倒了，变成了鸡肉是配菜，土豆是主菜。”
车间主任恍然大悟：“怪不得煤矿人家能把价格打到两块五呢，原来是把鸡肉换成了土豆，这成本能不便宜吗？就算降到两块钱也还有得赚嘛。”
他忧心忡忡地问秋丰厂长：“厂长，那咱们还降价吗？”
良久之后，秋丰厂长终于开口。
“降，我们也降！不过，以后咱们罐头的含肉量减少三成。缺的部分，就用素肉补上吧。”
素肉是用大豆、花生、小麦等植物蛋白制作而成的，口感类似于肉，但又比肉来得便宜。
秋丰厂长不愿以认输来结束这场由他开启的价格战，但又无法持续地烧钱。
眼见短时间内无法击垮煤矿人家，秋丰厂长决定跟随煤矿人家的策略，以降低罐头成本的方式来维持利润。
在刚开始的时候，秋丰罐头确实迎来了一波销量高峰。
但很快，顾客们就吃出不对了。
“怎么这罐头的口感有点奇怪啊？”
“红烧肉罐头是用猪肉做的吗？吃起来不太像啊。”
“两斤装的罐头才两块多了，猪肉一斤还要一块八呢，怎么可能用猪肉，大概是鸡肉做的吧。”
“听说是用素肉做的，以前庙里的素斋用的就是素肉。”
“算了算了，都这么便宜了，只要不是用人肉做的，都随便吧。”
与此同时，顾客也发现了煤矿人家罐头的配方发生了变化。
“以前罐头里肉比菜多，现在颠倒了，菜倒比肉都多。”
“不过味道不错，吃着还行，肉虽然少了点，但也都是整块的，是正经的肉，不是什么素肉。”
“这么大的一个罐头才两块钱，就别要求那么多了。”
“唉，便宜是便宜，我倒是希望罐头还是原价，至少吃着爽啊。”
随着价格战进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大决战，煤矿人家和秋丰都在咬着牙坚持，只要能把对方熬死，那么之前所有的投入都是值得的。
为了压缩成本，秋丰厂不断降低罐头的含肉量，从百分之七十到百分之五十再到百分之三十。
到了现在，罐头里的肉都快要变成香菜、葱花一样的点缀，配料表里前五看不到肉，被大豆蛋白和小麦面筋等素肉的原材料取而代之。
相对的，罐头价格也被压到了一块八毛钱的极限。
秋丰厂长几乎是绷着一股劲儿，一门心思的要打赢这场价格战。
技术主管找他谈了许多次，不能再降低罐头的含肉量了，太多的素肉已经让红烧肉罐头变得名存实亡，吃起来毫无肉的质感，而且过多的调味料也破坏了罐头的味道。
现在市面上对秋丰罐头的反响也越来越差，买到素肉罐头的人怨声载道。
原本秋丰罐头的味道就不佳，全靠扎实饱满的肉量才能在市场上立足，这也是它独特的竞争优势。
作为国营大厂，秋丰厂能够获得计划内分配的原材料，以远比市价低廉的价格大批量采购肉类，因此才能在同等价格的情况下，比一般的罐头厂更舍得增加罐头的含肉量。
如今秋丰厂主动放弃了这一优势，原本味道一般的缺点就愈发凸显，再加上使用素肉替代真肉，顾客极为不满，甚至给秋丰罐头起了一个“假肉罐头”的外号。
然而，不管是技术主管的劝告，还是市场的恶评，秋丰厂长现在都听不进去，他眼睛死死盯着煤矿人家，只想将其彻底打倒。
只要煤矿人家坚持不下去，率先认输，退出罐头市场，那么这些问题就都不是问题了，罐头的价格、含肉量都可以恢复到价格战之前的水平。
但问题是，煤矿人家怎么还不倒啊？
事实上，煤矿人家不仅没倒，反而在原有的产品线之外，还推出了高端产品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