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干活喊累、打架来劲儿”的那位仁兄。
还有不少人在现场和一矿工作组的人对峙,不许他们对饭店和厂房封门加锁。
“你们这是强盗行径!自己办不好企业就来抢现成的,不要脸!”
“我们厂办的好好的,凭什么你们一矿说抢就抢?!你们做什么贡献了吗?你们往厂里投钱了吗?我们厂最困难的时候,你们帮忙了吗?什么都没做,空手套白狼,你们简直比老美还狠呐!”
“今天谁也别想扰乱我们的正常生产经营!你们要是敢动一下,我就去告公安,让你们都去蹲大牢!”
员工们牢牢守护着饭店和厂房,工作组的人一步也进不来,只能在外围苦口婆心地劝说: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这是和政府对抗,你们要想清楚,别为了别人的利益而牺牲了自己,这可不值当!”
“这些都是大集体的,是国家的财产,不归私人老板,你们也是有编制的人,不应该不懂这个道理啊!”
有人狠狠地呸了一声。
“放屁!我就是最早在大集体的,当时单位有个屁的资产,连办公桌都是借一矿的,除了我们二十来号人,还有什么值钱的?对了,就算是人也不值钱,每个月要发工资呢,要不然一矿也不至于甩包袱似的把我们都甩出去!”
其他人纷纷附和:“说得对!劳动服务公司刚开起来时欠了一屁股债,一分钱都挣不来,有能耐的人早跑了,就剩下我们一群没本事的,要不是贺老板接手,哪有现在的好日子过!”
“你们一矿以前卖煤挣了大钱,也没见你们来接济接济我们公司,每个月就发一点钱糊弄,生怕我们赖上了你们;如今情况颠倒,一矿落魄了,反而想着从我们单位往出抠钱,我告诉你们,想也别想!”
工作组的人被骂得狗血淋头,他们平时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如今被人围着骂,也被骂出了几分火气,推推搡搡间,竟然动起手来。
“别挡着我们执法!我们是代表国家的,国家利益至上,谁也不能拦!”
“今天这个饭店一定开不成的,你们拦也是白拦!”
“再敢拦着,就给你记到档案上!你,你,还有你,叫什么名字?算了,你不说也没关系,问问人就知道了,回头就在档案上记一个处分!”
这年头档案还是很重要的,可以说在某种程度上对人进行了“盖棺定论”,一旦进了档案的东西就很难再改变。
听到工作组的人说要在档案上记处分,员工们立刻就急了。
有人振臂一呼:“不能让他们走了!”
众人蜂拥而上,趁乱下黑手,工作组双拳难敌四手,被打得哭爹喊娘,眼镜都被打歪了,狼狈不堪地逃窜离开。
胡矿长得知后怒不可遏,重重一拍桌子。
“反了他们了,这还是**党的天下吗?!”
于是第二天,工作组的对抗强度升级了。
他们拉来一队工人,在饭店和罐头厂门前挖深沟,用煤炭废料将大门前面堵得水泄不通。
随之又要强行拆走饭店和厂房里的设备,拆除仓库、车间及门卫室,推倒围墙,使饭店和工厂无法正常生产经营。
卫老头在阻拦工作组的时候,被毫不留情地推倒在地。
当工作组想要进一步拆除变压器和自动化生产线时,被厂里的女工挠了个满脸花,同时收到消息的大集体员工们也赶来了现场。
当看到满地的狼藉,大集体的员工们群情激奋,当场就和工作组带来的工人打起来了,最后还是公安紧急派人到场,才阻止了这场群架。
胡矿长的铁血手腕在矿务局引发了巨大争议。
“这个胡矿长是什么来头?怎么做事一点都不留情面?好好的一矿,被他搞得乌烟瘴气的。”
“你不知道吧,人家可是从部里下来的,关系硬得很,要不然你看怎么矿务局的领导们都不敢管他呢?”
“那也不能这样啊,人家企业开得好好的,他上来就要摘桃子,虽说是挂靠一矿的,可煤矿人家和乌金年代也没靠一矿,都是靠自己才赚的钱。一矿没出钱没出力的,动动嘴皮子就想抢走人家公司,哪有那么好的事儿。”
“唉,现在都这样,想办企业就得挂靠国企,可一旦挂了过去,这公司就和个人没关了,人家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太不公平了,这不是摆明了欺负人嘛。”
“能有什么办法呢?人家是国企,有背景又有关系,我们小老百姓就只能认命啊……”
就在人们议论纷纷,对贺明珠报以深切同情的时候,胡矿长恼羞成怒,通过政府关系促使工商局收回劳动服务公司的营业执照,强行停业,并冻结了账上的所有资产。
大集体员工愤怒至极,这是要毁了劳动服务公司,也是要毁了他们安身立命的根本。
这年头能有一份安安稳稳的工作有多不容易,到处都是倒闭的国企和下岗的职工,铁饭碗变成瓷饭碗,时刻都有摔碎的可能。
劳动服务公司不仅能按时足额的发放工资,而且逢年过节都会发放丰厚的节礼,更不用提平时的员工福利,都可以和巅峰时期的国营大厂相媲美。
如今,因为胡矿长的一己私利,原本经营状况良好的劳动服务公司面临倒闭的危险,胡矿长的行为无异是向全体员工宣战。
如果说之前有人叫嚣要去找胡矿长算账是口嗨,那么现在这变成了真实的威胁。
胡矿长家的窗户已经没有一扇是完整的,夜深人静时门口会突然传来重重的砸门声。
胡矿长已经不敢在家里住了,他搬到了政府招待所,每天都如同惊弓之鸟。
不过,这不但没有浇灭他的野心,反而让他陷入了一定要收回劳动服务公司的偏执中,即使是以毁灭的手段。
报纸上开始报道一矿的新闻,舆论兴起,社会各界的人都在关注这件事,电视台也派来记者,采访各方当事人。
当镜头拍到著名的煤矿人家罐头厂前深深的沟壑,倒塌的围墙,被破坏的门卫室和仓库时,观众们都忍不住去骂一矿。
“这都什么人,抢不走工厂就破坏,怎么比日本鬼子还坏?这和三光有什么区别?”
“就这种营商环境,外资看了谁敢来,今天不挣钱,厂子还是自己的,明天挣了钱,厂子就归别人了,这简直是抢劫!”
“太过分了!那可是我最爱吃的罐头!要是被他们毁了,我以后还吃什么?!”
“赶紧去商场买罐头,这厂子被破坏成这样,谁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吃上罐头了?”
电视台的采访播出后,中央和乌城的领导都注意到了这件事,纷纷向矿务局转达指示,要求他们克制行为,避免造成更加恶劣的社会影响,破坏鼓励发展私营经济的大环境。
各方压力下,胡矿长不得不派人恢复罐头厂原状,填埋深沟,搭建围墙和门卫室等,还给卫老头发放了慰问金——虽然慰问者被卫老头骂了出去,东西也被一并砸出了门。
胡矿长咬牙切齿,硬的不行是吧,那我来软的。
他以上级管理单位一矿的名义,免去劳动服务公司经理贺明珠的职位,一并免除了挂靠后任命的所有干部。同时宣布,由工作组接管公司的人事、财务和经营大权。
正当工作组试图入驻劳动服务公司以及旗下的煤矿人家、乌金年代以及罐头厂时,贺明珠一纸诉状将一矿告上了法庭,要求将劳动服务公司的性质变更为私营企业,厘清与一矿的产权关系。
这起诉讼轰动了国内法学界,这是第一次有人将“摘帽”摆上了台面,要求司法介入。
贺明珠请来国内顶尖法学院的教授来代理案件,并提供了自劳动服务公司成立以来的所有资料,证明在贺明珠接手之前,劳动服务公司并无资产;在贺明珠接手后,一矿也没有对劳动服务公司进行过任何形式的投入。
根据“谁投资,谁受益,谁所有”的原则,在挂靠期间,一矿没有对劳动服务公司提供任何资金、人事等方面的助力,也没有承担劳动服务公司经营过程中所面临的风险。一矿只收取了固定金额的管理费,不应当被认为是劳动服务公司的所有者。
贺明珠提供了大量的文件证明,得益于后世的经验,她习惯了工作留痕,手上的证据多到将一台打印机干到冒烟。
劳动服务公司在挂靠前的员工集体向法院上书,他们宁可不要大集体的编制,也不愿劳动服务公司重新被一矿管理。
王东文全程跟踪报道了这一案件。
如今他是新华社的记者,起草的内参能够上达中央的领导,有他盯着案件,即使胡矿长想要发挥关系网,也不敢做的太过分。
在外界的关注中,案子在乌城的法院开庭审理。
对于全国首例“摘帽”案,法院极为谨慎,并没有贸然给出判决,案件进入了漫长的审理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