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志胜本来打算等初中毕业了就让他爸把他弄进肉联厂,有他老子罩着,那还不是除了厂子儿子,整个厂里都任他横行吗?
偏偏他爸妈不知道是吃错了什么药,非要他考中专,说是以他的成绩就不指望他考大学,但怎么着也得考上中专,将来分配工作,去机关单位坐办公室。
就那一杯茶一张报纸坐一天的工作啊?梁志胜宁愿留在肉联厂杀猪。
话说他杀猪手艺是从小耳濡目染的,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没什么难度,只要有狠劲,瞅准了位置敢下刀就行。
除了杀猪,他还会拆猪呢。
去了头的白条大猪放在案板上,梁志胜拿起剔骨刀,分分钟就能把一整条光溜溜的胴体拆成前腿后腿五花里脊。
小学时老师教成语“庖丁解牛”,梁志胜挺美滋滋地想,古有庖丁解牛,今有志胜拆猪。
他勇敢地举手把自创的成语告诉了老师,老师的脸绿得像窗外的树叶,满堂学生哄笑。
即使被嘲笑,梁志胜也不改初心,早早立志要去肉联厂上班。
肉联厂多好啊,别人家吃个肉抠抠搜搜的,他家从来都是大口吃肉,吃多了还腻得慌,得吃口素的顺一顺。
但胳膊掰不过大腿,梁志胜掰不过他爹。
梁父下定了决心要让儿子读中专,分配时他再出一把力,无论如何也得把这小子托举到机关。
机关多好啊,别看他在肉联厂当领导,手下管着大几十号人,但真遇上事只能在家团团转,捧着猪头都找不着庙门。
去机关上班,有权又轻松,不比在肉联厂天天身上油腻腻的、一股子猪骚味强吗?
梁家父母找贺明珠换到中专考试名额,下一步就是逼梁志胜学习。
这小子虽然爱玩儿,但在班里一向排名中等,充分说明孩子是聪明的,就是心没放在学习上。
要是断了小人书、溜冰场、录像厅,梁志胜的成绩不得火箭似的原地拔升啊!
梁家父母给学校的任课老师们挨个送了猪肉套餐,拜托他们多关照自家孩子的学习。
这年头大家伙儿倒是不会吃不上饭饿肚子,但缺的就是这口油水。
有了猪肉鼓劲儿,老师们工作热情格外高涨,于是梁志胜就过上了苦不堪言的日子。
学校里有老师盯着,回家有父母盯着,除了学习,别的事都不许他干。别说看小人书了。他往租书店多走两步,他妈都要发飙。
梁志胜实在受不了了,瞅了个空子,求贺明珠收回法宝,啊不,收回中专考试名额吧!
听了梁志胜的话,贺明珠似笑非笑:“我可说了不算,再说了,这种出尔反尔的事我也干不出。你不如去求求你爸妈,看在亲儿子的份上,饶你一条小命。”
梁志胜愁得整张脸都挤在一起,赖着贺明珠不肯走。
“那名额本来就是你的,你要是当初不让名额不就没这么多的事儿了吗?我不管,事儿是你惹出来的,你必须负责解决!”
贺明珠不理他,自顾自往教室的方向走。
梁志胜急了,抓着贺明珠的袖子不让她走。
孙向前远远看到,三步并两步跑过来,一把扯过梁志胜,直拽了他一个趔趄。
“你干什么!”
梁志胜眼睁睁看贺明珠走进教室,急得要跳脚:“你别拦我,我找她有事!”
孙向前很严肃:“有事也不能和女生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
梁志胜和他说不清楚,这一天逮机会就去找贺明珠。
偏偏贺明珠像是脑袋后长了眼睛,每次都避开他,下一秒追踪而来的孙向前就挡在面前了。
下了学,学校里人潮拥挤,梁志胜一个错眼,前面的贺明珠就消失不见了。
他气得直跳脚。
这人怎么这样啊!
过了几天,梁母被单位安排去外地出差,梁父单位来了重要的外贸单子,要连夜赶工出口罐头。他作为车间一把手,当仁不让要留下一起加班。
于是,梁志胜终于获得了短暂的自由。
他顾不上去和小人书、溜冰场、录像厅相会,找熟悉的肉联厂工人要了一副血淋淋热腾腾的猪内脏,用麻袋裹着,拎去了贺家。
他啪啪啪砸响贺家的门,里面传来几声嫩生生的狗叫,虽然声音稚嫩,但气势还挺足。
过了一会儿,有个高高大大的男人来开门。
“找谁?”
对方的目光很犀利,视线恍如有实质般,毫不客气在梁志胜身上扫射。
面对比自己高一头的成年男性,梁志胜的气焰萎靡下去。
“我、我要找贺明珠,我是她同学。”
男人审视地打量了他一会儿,侧身放他进来。
梁志胜拎着麻袋,小心翼翼从门口缝隙中挤进来。
院子很小,他一眼就看到贺明珠,她俏生生地立在大屋门口的台阶上,有点惊讶的模样。
梁志胜的气焰不由得腾的一下冒起来。
哼,还躲着我,没想到吧,老子找到你家来了!有本事你再躲啊!
贺明珠问他:“梁同学,你来有什么事?”
梁志胜很想放两句狠话,比如说你要是不找我爹妈要回中专考试名额,我和你没完,看到这副内脏了吗,收回名额的事要是做不到,我就做了你之类的。
但身后的男人太有存在感,肩膀那么宽,胳膊那么粗,看起来一个打他两个都绰绰有余。
梁志胜窝窝囊囊地把麻袋放在地上,嘤嘤嘤地说:
“贺同学,那个名额的事麻烦你快点处理,我真的很急……”
不等贺明珠打开麻袋去看里面的东西,梁志胜就匆匆忙忙要走。
路过那个男人,他脚步更快了些。
——快走快走,要是被人发现他是来放狠话的,他可就走不了了。
快走到门口时,梁志胜听到贺明珠的声音:“你先别走,等一下。”
这能等?
梁志胜脚步更快,噌地一步蹿到门口,眼见一只脚都迈出去了,被人拽住了后脖领子,小鸡仔似的提溜到贺明珠跟前。
梁志胜心里一惊,完了,内脏被发现了,他要挨打了!
他吓得闭上眼睛,两只手下意识就去捂脑袋。可等了
好一会儿,也没等到落在身上的拳头。
梁志胜小心翼翼地睁开一只眼,看到麻袋的袋口被打开,贺明珠站在旁边,若有所思地盯着看。
她蹲下|身,从血淋淋的内脏里翻找着什么,下一刻,她两只指头夹着血糊糊的什么东西站起身来。
“猪肝挺新鲜的,你别走了,留下一起吃饭吧。”
梁志胜稀里糊涂地就留在了贺家,吃了一顿晚饭。
贺明珠把猪肝上的血冲干净,掐了掐肝尖,见里面呈细颗粒状,满意地点点头。
这是沙肝,适合炒着吃,炒出来又嫩又脆,比一般的猪肝要更好吃。
她先是将猪肝上筋膜都剔干净,接着挑了把快刀,将猪肝细致地切成薄片,放白酒酱油淀粉蚝油腌制片刻。
热锅放油,倒入猪肝泡椒葱姜蒜,大火快炒,变色就出锅。
在贺明珠处理猪肝的时候,梁志胜被指挥去洗猪大肠。
他本来不想干,但被贺明珠拿眼睛一看,身后高壮男人虎视眈眈,他咽下抱怨,老老实实拎着猪大肠去洗。
为了恶心人,他特意让工人拿了刚从猪肚子里掏出来的热气腾腾的肠子,里面装满了没消化完的主食和消化完成的猪粪。
这下自作自受,梁志胜一边洗一边干呕。
他想偷懒,遥遥传来一句贺明珠的话:“我们家不吃猪大肠,做好了都给你吃……”
这句比什么威胁都强,梁志胜瞪着猪大肠,咬牙把褶皱撑开,将里面的脏东西都冲干净。
等他把猪大肠洗干净,贺明珠那边的爆猪肝已经出锅。
一盘猪肝放到桌上,鲜香脆嫩,吃起来又辣又烫,一块猪肝能送下去好几口饭。
据说猪肝补血明目,还能治夜盲症,梁母就经常给梁志胜做猪肝吃。
偏偏她手艺一般,猪肝做起来又不容易,炒得过嫩带血色,炒得过老吃起来像嚼木头。梁志胜被迫从小吃到大,吃得这小子都有心理阴影了。
他不爱吃猪肝,看到猪肝就倒胃口的,只挑点炒豆芽、泡菜之类的小菜来吃。
再说了,贺明珠这么一个漂亮姑娘,她懂个屁的做饭!
但看到贺家人吃得那么香,贺明珠的小弟一边被辣得咝咝吸气,一边还要再来一块;那个高壮男人,也就是贺明珠的大哥,被辣的眼圈都红了,眼泪要掉不掉地悬在眼眶,夹猪肝的筷子就没停过。
真有这么好吃?
梁志胜有些动摇。
他还在那儿磨磨蹭蹭呢,再一抬眼,一大盘的爆炒猪肝都快被人吃完了,就剩下一个底。
梁志胜这下急了,也不磨蹭了,连忙朝盘子下筷,夹起一块微微卷曲的猪肝薄片,他犹豫了一下,以一种视死如归的心态把猪肝塞进了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