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意衡注意到他畏缩的目光:“你的腺体还没长好,还是直接来一针抑制剂更安全。”
抑制剂。
简星沉记得这个东西。
无法得到Alpha安抚的Omega,可以借助抑制剂来压制发情期的痛苦。
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这种产品,干净、清透,静静地躺在针管里。
他本就发着烧,身体回暖后,体温一直攀升。
即便是再平常的目光,经由高温渲染,也不可避免地沾上了一丝迷离意味。
少年泛着红晕的脸颊,配上微微出神的目光,使他整个人看起来分外懵懂。
好像无论她对他做什么,他都只会保持恍惚的神情,听凭她处置。
江意衡拨开他颈后的柔软发丝,揭开覆在他腺体上的纱布。
腺体忽然失去遮蔽,颈后袭来寒意,简星沉不自觉地绷住身体。
那只泛凉的指尖点过他的腺体,更让他克制不住地感到紧张。
江意衡仿佛是为了平复他的情绪,口中轻嘘一声:“很快的。”
“不会疼吗?”他蜷紧了手指,问得小心翼翼。
“只会有一点麻。这是帝国研发的高端产品,效果稳定,没什么好担心的。”
江意衡张开五指,按住少年纤细修长的脖颈,“这一针下去,你就不会再烧起来,不会再蹭我的手,不会再神志不清地问我是不是又要走。”
针管向着她两指间那处齿痕未消的腺体徐徐靠近。
然而针尖才刚触及他柔软的皮肉,少年就以惊人的力量挣开她的桎梏,扬起的手从针管上挥过。
嘭!
应着玻璃炸响的声音,江意衡在墙边看到碎裂成渣的针管残片。
原本盛在其中的抑制剂洇湿了地面,留下一道凄楚的痕迹。
她盯着抑制剂的遗骸,愣了足足五秒。
回过神时,指尖用力扼住少年的下巴。
“你疯了?”
发情热虽然是Omega的生理本能,但如果得不到及时有效的安抚,引发的持续高热足以造成多器官衰竭,就连大脑也会受到无法逆转的永久损坏。
江意衡将他的脸用力撇开,正要抄起一边的通讯器,动作却被绊住。
少年的一只手正牢牢揪住她的衣角,另一边手肘撑住身体,一点一点从地上爬了过来。
江意衡怔怔看着他手上的血,显然是刚才摔碎针管的时候被划到了。
他没有察觉到,自己正在她雪白的衣角上留下斑驳的红色印记,只是近乎哀求地摇着头,还努力抬高脸庞,烧红的眼尾被涌出的泪花浸湿。
“我,我不想要抑制剂。”
怒火沿着脊椎爬上江意衡的头顶,她能感觉到自己脸上透出的热意在燃烧:“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贫民窟环境恶劣,平均寿命远低于其他区,许多人年纪轻轻就在生活摧残下,凋亡得悄无声息。
但这些与她并没有关系。
父亲将她视作需要约束的不稳定因素,对她所在的F区施行高压管控,她会生气。
母亲把年仅四岁的她留在王宫,转身不告而别,她也会生气。
与他们相比,简星沉又算得了什么。
她凭什么要为了一个自顾不暇的穷小子生气。
“你觉得我会在乎你的死活?”
江意衡扣住他的脖子,指尖加重力气,直到他开始因为呼吸困难面色发青,她才猝不及防地松开手。
“随你。”
她将信封收起,抄起通讯器,冷着脸按下第一个键,就听到少年带着哭腔的声音。
“我只是,我只是……”
他烧得难受,声音也虚弱得不像自己。
可他比任何时候都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他想要江意衡留下,但又清楚那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
江意衡不是他这个世界的人,若不是因为她受了伤,需要照顾,他本来一辈子也不可能遇到她。
可他仍会奢望。
他想要她再垂眸看他一眼,想要她的脚步为他停留片刻,想被她触摸,想被她的呼吸拂过耳畔,想要她的气息留在他的皮肤上,想要她的一部分永远融入他的骨血里。
想要的东西太多太多,他也觉得,自己贪心得可怕。
他不知道这是因为什么,前十九年的人生中,他从没有过这样的欲念。
是因为发情期吗?
如果是因为发情期,那他宁可这一切不会结束。
如果不是因为发情期……他又能怎么样呢。
他不介意被误会,只要能靠近她一点,再靠近她一点就好。
“我不需要你在乎我。”
少年用染血的手掌把自己从地上一点点撑起,用尽全身力气,唇齿间却只能发出喑哑的声音。
“我只求你,标记我。”
这绝不是江意衡第一次听到有人求她。
身为王储,她见过太多请求,其中有贪婪的,有畏缩的,也有恳切的。
可她从没见到有人会像简星沉这样,把自尊落进尘埃里,用近乎绝望的语气,邀请她来践踏自己。
“知道你现在看起来像什么?”
江意衡感到齿尖扣在唇角,怒与躁在血液里交织,“像一条乞食的狗。”
少年于怔忪之中缓缓抬起面容。
凌乱额发之下,露出的眼瞳早已被泪水侵袭。
高温灼烧下的唇瓣微张着,却发不出声音。
他当然知道他像什么。
他也知道,自己在乞求的是什么。
但他不能承认那种东西,因为他几乎可以肯定,那不是江意衡乐意施舍给他的东西。
所以,他宁愿被误会,宁可被当成一条乞食、甚至发情的狗。
至少这样,他还有靠近她的余地。
少年的沉默,证实了江意衡的猜测。
他无非是以自己的发情期为筹码,借助这种自轻自贱的举动,道德绑架她。
“你想要标记,是吗?”
她一手绕去他背后,托住他的后颈,把他的脸向自己拉近。
若是有旁人看着,这画面,俨然是一对情人在交颈。
江意衡斜过目光,打量着少年仍未从上次临时标记痊愈的腺体。
那上面的齿痕如此清晰,她甚至记得鲜血是怎样从伤口往下蜿蜒滑落,没入他的衣领。
“我为什么要给你标记?上一次我有心情,不代表这一次我也有心情。”
他提出请求,她没有满足的义务。
不过是这样简单的道理而已。
江意衡能感觉到手指下的肌肤是如何在战栗,有温热的液体落在她的颈边。
她想,简星沉一定是在哭,为着他如此卑劣的请求得不到回应,而感到分外羞耻。
他只是被烧得太难受 ,所求不过是从中解脱而已。
可她,本就无需替任何人的苦难背负责任。
他应该怪他自己,生不逢时,分化得更不是时候。
如果她没有出现在这里,他恐怕早就在高温中丧失性命。
江意衡几乎要被这些念头说服了。
可当她离开他的耳边,手指从他后颈两侧松开的瞬间,她闻到了一缕本不该存在于这里的花香。
是茉莉。
与她记忆中,毫无二致的香气。
她顿住动作。
这香气,正从她近处的少年颈后蔓延,轻且缓地萦绕在她的鼻尖。
可他怎么会散发这样的气息?
帝国研究表明,一个人信息素的气味与其自身经历密切相关。
简星沉在贫民窟生活了十九年,F区贫瘠的土壤上,开不出什么像样的花朵,更别提茉莉。
他唯一能接触到茉莉的途径,是她当时带上飞船、随她一并坠落的花枝。
而且,他还把残存的花瓣夹在那本书里。
他可以骗人。
谁都可以骗人。
但身体不会,本能不会。
少年试图掩藏的东西太过炙热。
他的谎言相比之下,脆弱得可怜。
一个人嘴上说着,自己只是屈从于身体欲望。
可他的信息素却是她最喜欢的花香,这是江意衡唯一无法抵抗的气味。
他到底是多想要再靠近她一点,竟然连潜意识都在本能地讨好她,让这副单薄的身体散发出她喜欢的气味。
有那么一瞬间,江意衡的意识出现了空白。
她当然没必要戳穿他的谎言,除了他自己,没人会在乎他的借口。
只要再给予他一次临时标记,就能轻而易举地结束他的高热。
可一想到,有朝一日,或许有另一个Alpha闻到他身上的茉莉花香,她的脑海中就仿佛有风暴肆虐而过。
这是独属于她的气味。
而他亦然。
她不在乎他的死活。
但他即便是死,也合该只属于她。
这一刻,江意衡原本打算撤回的手指,重新在少年的后颈扣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