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
六月的北江渐渐燥起来了,偶尔还会落一场大雨。
小窗坐榻,静听檐声。
宋知鸢很喜欢开着窗看外面的雨,潮湿的雨气顺着窗缝外面扑进来,带来些许土腥气,她从窗户里面往外看,能瞧见外面被风雨吹的摇摇晃晃的翠木枝丫。
朦胧的雨在大地间翻腾出淡淡的水雾,潮湿的土腥气扑到面上来,宋知鸢探出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一口气之后,她转而问外面守着的丫鬟,道:“王爷呢?”
自从之前在议和帐中被伤过一次之后,耶律青野的腿就落下了病根,平日里瞧着是没事儿,但一旦到了湿寒日子,他的腿就会痛。
耶律青野是不把这个当回事儿的,古来征战几人回,只要上了战场,就没有不受伤的,他现在还活着,没缺胳膊少腿已经算好的了。
像当初廖寒商,一口气没挺过来直接死了,他还四肢健全的活着呢,至于一点小伤痛,算不得什么。
他照样能上战马,打海战,他不死,北江就不会乱。
他自己不在乎,但宋知鸢时刻记着,一到了落雨时日,便会去将耶律青野薅过来,不让他在外面奔走,而是与他一道儿裹着被子,在暖融融的床榻里面看话本,说闲话,不肯让他去冰冷冷的海水里泡着。
一旁的丫鬟听闻宋知鸢问话,赶忙回道:“回王妃的话,奴婢现下就去问问。”
说话间,丫鬟转身出去,不过片刻又转回来,与宋知鸢道:“启禀王妃,王爷现下在地牢之中。”
宋知鸢拧眉起身。
她就知道!耶律青野不是在地牢,就是在抓人去地牢!
北江这个位置太不好了,跟大奉就是一江之隔,两江的渔民打鱼都能互相撞上船,彼此太近了,可偏偏又是两个大国,所以难免互相敌视,摩擦,所以两国常年互相派探子去刺探敌情。
一旦对方出现什么事儿,邻国就会立刻侵略。
之前北定王去长安打仗时,都不敢留一个空虚的北江,必须留兵镇守,不然等他回来,北江就被邻国大奉给吞了。
耶律青野对大奉简直是防之入骨,时时刻刻都要盯着,一旦有了什么消息,他便立刻发狠了忘情了没命了,大半夜都要从榻上爬下来去亲手审讯,谁都拦不住。
同理,现在他人在牢狱里,谁叫他他也不会出去的,除非宋知鸢亲自去,才能将人带回来。
平日就罢了,现在下雨了也不知道往家跑!
好好躺着歇一天都不肯,非要把自己弄疼了才算罢休!
宋知鸢气鼓鼓的从榻上翻下来,道:“带我去找他。”
丫鬟不敢拒绝,忙低头应“是”。
王妃自嫁到王府那一日,便有与王爷同等的权利,王爷的书房,地牢,王妃想去都可以过去,甚至,王妃从长安嫁过来的时候带了一队官员,跟着王妃一起在北江落地生根——这是永安的明牌。
一来是永安不放心宋知鸢过去,嫁到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没有任何一点助力,全仰仗一个男人,永安不放心,只有带很多很多官员,做宋知鸢的支撑,她才能安心。
二来是她想在北江里扎下自己的人,她知道耶律青野在长安有很多暗线,所以她也想在北江扎根,她自己暗地里来恐怕要搞很久,可能还不顺利,干脆打明牌。
她连好姐妹都送过来了,那让她塞点人怎么了?这对两边安稳也有保障啊!
耶律青野仔细考虑过,让了一部分位置,不过不是为了跟永安表忠心,也不是为了什么朝堂安稳,只是为了宋知鸢。
自古以来,娘家婆家就有天然的矛盾与争端,好像不管做什么,都觉得对方欠自己一点,而耶律青野认为他身为男人,应该让一让宋知鸢。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除了种地刨土逗猫喂鱼之外,也就只会算算账,她没有什么要杀穿一切的大志向,她只想要自己过得好,有一点权力,不被人欺负,如果可以的话,再庇佑曾经与她一样苦的人一起不被欺负,要求就只有这么简单,又不是要杀了他自己去以王妃身份摄政统领北江,他有什么与她争执的?
他娶她,不是为了羞辱打压,不是让她生气,而是要与她长长久久,那退让一步未尝不可,他也愿意将她捧起来,让她在众人面前荣光无限。
给什么银两,给什么衣裳,给什么黄金珠宝,都没有直接给官位有用,只要有了官位,宋知鸢在哪儿骨头都硬。
只要她在他面前顺从听话,那她出了北定王府的门,骑在谁脑袋上都是应该的,她愿意在府里种地就在府里种地,愿意出去当官就出去当官,北定王妃这四个字,能保她一辈子荣光不倒。
耶律青野此举,可以说让整个北江都意识到了宋知鸢的重要性。
王爷那样集/权,独/断/专/治的人,都心甘情愿让出了一批官位,让这群官员随着王妃一起壮大,做王妃的助力,可见王爷对王妃的情谊。
所以王妃说什么要什么,下面的这群人从来都不敢糊弄,她说要去找王爷,一旁的丫鬟连忙带着宋知鸢去了地牢里。
近年来因为西蛮人入侵大万,所以整个西洲都在打仗,大万新朝刚立,一直鸡犬不宁,北江派过来的探子也一日比一日多,导致地牢里每天都拖进抬出不少人,远远走到地牢口,便觉得一股血腥气扑面而来。
地牢是造在地下的,极深极广,犹如建造在地下的房子,入口处是向下的台阶,大概要向下走二十阶左右。
走过二十阶,其内便是并排的牢房,牢房中塞着各种囚犯,有的已经审讯结束,正在昏迷,有的还醒着等待下一轮审讯。
越往深处走牢房越往下,四周越阴冷潮湿。
这地牢深处里通了北江水,专门建造出了部分水牢,水牢里边儿还有各种水老鼠,据说这些水老鼠都是从北江里头游过来的,能直接以人为食,水牢里面的囚犯就是他们的食物。
侍卫若是不当心,被这水老鼠咬上一口都要回家大病一场,更何况是那些关在里面的囚犯。
囚犯一旦进了水牢,里面几乎是九死无生,这股子阴冷潮湿的气儿直直的往人骨头里钻。就算是宋知鸢身上没有旧伤,依旧被冷的脏器生寒,呼吸的时候都觉得不舒服。
除了冷,还黑,这里根本没有什么天黑天亮,时时刻刻都是昏暗着的,也根本不分黑白,人在里面仿佛不知今夕何夕,唯有墙边挂着火把照明。
除此以外,这里还飘着一股子腐烂的血腥气。
宋知鸢随着丫鬟走下去,不过几步,血腥气便扑到宋知鸢的面上,不知是不是夏热气躁的缘故,叫宋知鸢突然一阵胃中反酸。
她并不曾放在心上,只当酷暑磨人,热伤了脾胃,回去饮两口酸梅冰饮子就好。
她好歹是上过战场的人,看到过不知道多少死相,并不害怕血腥。
更何况这地牢里面的人都是细作探子,是窃大万国本之人,死多少她都不会害怕的。
思及至此,宋知鸢带着丫鬟下了地牢。
这个地方她以前也来过,耶律青野经常在这里审讯,她就偶尔来这里找人,这里守门儿的侍卫见她来了,便提醒她道:“王妃稍候片刻,王爷现在正在水牢里边儿刑审,水牢太过湿寒,常有积水倒灌,您下去要湿透鞋袜,可能受寒,不若在此等候,我等下去通报。”
水牢需要再下二十层台阶,此时他们所在的此处只是普通地牢。
宋知鸢便安静点头。
侍卫转身下牢狱,而宋知鸢在此等候。
她在此等候之时,还瞧见北定王手底下的亲兵拖拽着各种抓过来的细作进牢狱。
这些亲兵远远见了她就行礼,迟疑着要不要先退下,但宋知鸢并不在意这些,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
不必因她而耽误任何进程,她早就知道她嫁的是什么人,就像是耶律青野能接受她带过来一批官员一样,她也能接受耶律青野的嗜杀多疑,满手血腥。
他们俩都有在彼此包容。
更何况,宋知鸢也没觉得耶律青野哪里做错,对于他们大万人来说,北定王本就没错。
在经历一回永安大战永昌的事儿之后,宋知鸢就懂了,这世上很多事,其实都是没有对错的,有的只是立场。
就如同大万人杀大奉人一样,大万人感激涕零,大奉人恨之入骨,对错,有时候只是站在各自角度上看的。
这世上没有“和平”二字可言,只是互相忌惮,看谁拳头大谁厉害罢了,既然一定要打,那只能期盼自己边儿上的人来赢。
宋知鸢是土生土长的大万人,所以在等待的时候,她坦然的站在牢笼外面瞧着,丝毫不怕那些受刑的场面。
受刑的场面并不好看,鲜血淋漓,惨叫连连,宋知鸢虽然不怕,但也无意细细观察,正偏过脸时,突然瞧见一个亲兵提着一个水桶行来。
这水桶里飘着一股浓郁的中药味儿,颇有几分刺鼻,宋知鸢闻来,只觉得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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