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闻过。
只要一闻到这个味道,她便猛然记起来当初在北定王营帐试药之事,那些痛彻心扉的记忆犹在昨日。
她抬眸去看,便见亲兵将这水桶抬到了牢房内,随意舀起一瓢药汁,直接往细作的嘴中灌去。
宋知鸢疑虑之下,走上前去,问门口守着的亲兵:“此药是做什么的?”
第100章 北江日常2
隔着一个栅栏,牢房里面的血腥气,腐烂味,混着刺人的中草药味儿一起扑上来,叫宋知鸢头晕目眩。
她还在想,这是她给耶律青野试用的药,为何在此?又为何给细作们用?
这群细作难不成也要试药吗?
一旁的亲兵见王妃过来问,连忙向前走来,恭敬向宋知鸢抱拳行礼,隔着一个栅栏对宋知鸢道:“回王妃的话,此物名叫[灵通散],是一种能提高人身体各种感官的药粉,没有任何副作用,多用于提神醒脑,制作醒脑丸,后被用于地牢审讯。”
宋知鸢那张圆俏粉润的面骤然变得惨白,她捏着自己衣角,过了两息,才道:“如何用于地牢审讯?”
兴许是地牢中光线暗淡,明明暗暗的火光照不见宋知鸢眼底的波澜,使那亲兵没发现她发颤的唇瓣,与拧起来的眉头。
那亲兵还在尽职尽责的给宋知鸢介绍灵通散的用处。
“这东西主料来自北江江底的一种海草,食之可以使人灵台通明,最早时候,有一些将士用这海草在夜间提神,后来被军医发现,研制出灵通散,这种药汤饮入体内,人对外界刺激会十分敏锐,后军医用于审讯细作。”
“北江的细作多,常有人混在渔船上,假装是渔民而回,这些都是经过特训的细作,每一个都会些刑讯手段,为了挖开他们的嘴,我等便以药汤灌之,再行刑时,药汤会放大他们的痛觉,这时候再行刑,效用翻倍。”
效用翻倍,刑讯,外界刺激,这些字从亲兵的口中说出来,一字一字的钻进宋知鸢的耳朵里,又顺着耳廓流进喉管,淌进胃里,在胃里翻江倒海的滚,最后顶到喉咙里,反出酸水,让宋知鸢一阵想吐。
当时地牢里一片昏暗,头顶上像是压了一层黑压压的浓云,越来越低,越来越沉,压得人直不起来脖子,脚下的土地常年被血水浸泡,泛出阵阵腥臭味儿,全都“呼”的一下卷起来,冲到宋知鸢的口鼻间来,熏的宋知鸢几乎要站立不稳。
亲兵的声音也渐渐变得模糊,她有些听不清了,不知亲兵最后是说了什么,她一转头,“哇”的一声吐了。
这一吐,一旁的丫鬟吓了一跳,匆忙上前来扶,声线都显得尖利:“王妃叫血腥气冲着了,快请大夫来。”
丫鬟是专门选出来的武婢,掩藏在飘逸裙摆下的是坚硬的肌肉纹理,她跟在王妃身边一半是为了伺候,另一半是为了保护宋知鸢,眼下见宋知鸢如此,匆忙抱起吐的浑身酸软,两眼发昏的宋知鸢,快步跑出地牢。
王妃在地牢之中呕吐昏迷的事儿飞快在北定王府中传开,王府中的军医提着药箱子就往王妃的后院跑,牢狱中的亲兵则拔腿就往水牢里面跑。
当时耶律青野正在刑审细作。
水牢中的水冰至极,人行在其中,哪怕没有被丢入水牢中,也能感受到那种飘在空中的冷意,阴刺刺的寒着骨肉。
水牢底下是一条地下河,水牢依地形而建造,直接在地下河上方铺了一层铁木供人行走,再以铁来修建出一个个牢笼,但地下直通江水,人被拴在水牢中,不止四肢固定,铁器还横穿琵琶骨,谁都逃不了,江水不断冲刷,鲜少有人能在这种环境下活过三天。
这种牢狱最恐怖的其实不是人了,是虫子。
江水中会滋生出各种奇奇怪怪的虫子,它们不止吃人,还会在人的身体内繁殖,人可以清晰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在被吃空,能够看到身体内有虫子冒出,这是另一种折磨了。
当耶律青野在一处牢房前刑审时,水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整个水牢都是用铁皮建造的,这东西处处相连,在地下河上铺出来一条通道,只要有人在上面行走,声量和响动就会很大,几乎让一片水牢的人都听见,所以平日里大部分人都会小心谨慎的行走,但今日冲下来的这个人步伐蛮冲,没有收力,隔着老远,耶律青野就听见了铁靴踩在铁皮上的闷冲音调,直奔他而来。
只有宋知鸢派来的亲兵才会在这个时候来打扰他。
耶律青野微微拧眉。
他刑审的犯人是个头目,嘴很牢,他一直撬不开,心绪烦躁,现在听见了动静也并不动,只与旁边的亲兵道:“去与王妃说,本王很快便上去。”
再问不出来,他就一刀砍了,剁碎了拿去打窝。
一旁的亲兵低头应是,转而去阻拦那位走过来的亲兵,但不到片刻功夫,这位亲兵突然快步走过来,在耶律青野身后道:“启禀王爷,王妃方才下了牢狱,在上层牢狱时吐昏过去了,现已——”
亲兵话还不曾说完,耶律青野猛然起身,快步走向水牢上层的地牢,走的时候还没忘叮嘱道:“把这人打窝。”
一旁的亲兵赶忙低头行礼应下,等亲兵再抬头时,耶律青野已经走到了水牢尽头,快步踏上台阶,走上了负一层的地牢。
地牢长而幽深,路边都是一模一样的牢房,人走在其中,都分不清楚这些牢房究竟有什么不同,像是走在迷宫之中的一截一样,往后每一截,也都是这样的迷宫。
他快步走过百户牢房,终于得见台阶,大跨步行上台阶后,便是地面。
亲兵行礼的动静与清新微风扑面而来,吹散了他身上的血臭气与沉闷土腥气。
今日有雨,云重风凉,整个北定王府都浸润在冷雨之中,耶律青野快步走出地牢后,从前院往后院绕。
他的大部分王府都是以官衙的方式来铸造的,地面都用铁汁焊起,一眼望去都是一片铁青色,被雨水冲刷后,泛起来点点铁锈气。
他越走越快,身上的袍子被风吹的呼呼翻飞,几个转弯间,已经从前院走到了后院。
前院大而广,但后院只有方寸地方,其内的铁皮都被尽数铲除,种上了花草树木,是这座冰冷的精铁王府里唯一的生机。
走到后院中,行进月拱门,迎面就能看到细雨打池塘,池塘中泛起点点涟漪,他一走近,那些胖的敦敦实实的锦鲤又甩着尾巴从池塘里冒出来,哗啦哗啦的用肥尾巴甩着水,挤到池塘边儿上等投喂。
耶律青野可没空搭理它们,他卷着风到廊檐下,人才刚到檐下门前,便瞧见军医从里面喜气洋洋的出来。
军医肉眼可见的不太对劲,一张老脸都跟着涨红了,从里面出来的时候,看着竟然有一点夺门而逃的感觉,与平日里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完全不同。
“赵军医。”北定王瞧见人,拧着眉问:“王妃这是生了什么病?”
因为耶律青野的官衙与王府都融到了一起,所以军医平日里上职都直接在王府上,偶尔王府中人有什么头疼脑热,都是军医直接出马,现在王妃病了,也是由军医来看。
军医从廊檐下绕出来,正撞上赶回来的王爷。
军医面色古怪了一瞬,随后偏过头去,低咳一声,最后选择报喜不报忧,道:“王爷,是喜事儿啊。”
“喜事儿?”耶律青野见他那神色,实在是想不出来是什么喜事儿,只挑眉看他。
军医垂着眼眸,不敢看耶律青野的眼睛,只硬着头皮道:“属下恭贺王爷,方才属下为王妃诊脉,发觉竟是喜脉,王妃已然有了孩子,捏这脉象,竟然还是双生胎,实在是好兆头。”
他说出的好似时平平无奇的一句话,但落到耶律青野的耳中,却好似是惊雷乍起,打的耶律青野脑袋轰鸣一声。
喜脉。
喜脉。
喜脉。
喜脉!
孩子!
双生胎——
他将和宋知鸢有两个孩子,不知道是怎么样的小孩儿,将从宋知鸢的身体里冒出来,向他喊“爹爹”。
只要一想到这个画面,耶律青野便觉得心尖儿都跟着发软,发软,发软,人像是要溺死在一片甜腻的,顺滑的梦中,其余的东西都短暂的被冲刷掉,冲到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他几乎都记不起来了,他的脑袋里现在只有这么一件事。
他的鸢鸢,怀了他们的孩子。
人像是饮了极乐仙浆,让耶律青野的脑袋都跟着嗡嗡的响,刚才军医的那一点小小的不对劲立刻被他忘到脑后了,他几乎是脚底打晃的进了厢房中。
耶律青野进去的时候,一旁的军医就那样心虚的瞧着他。
王爷已经分不清东南西北了,肉眼可见的丢了魂儿,正傻笑着走进厢房,进去之时还被门槛绊了一瞬。
一旁的军医就这么看着,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终还是眼巴巴的看着王爷走入厢房,一句话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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