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有喜事儿要分给永安。
小吏送上信来，又送上香辣可口的鱼干，太后尝了尝，并不是她的喜好，但女儿送的都是好的，她将鱼干收起来，端了杯清茶漱了漱口，后道：“将信给万武帝送去。”
小吏应声而下。
太后忙活完今日之事，瞧了瞧天色。
临近午时，天色透亮，阳光和美，正适合小憩。
她便起身在临窗的矮榻旁躺下，盖了一层薄缎锦被，点了喜欢的熏香，沉沉的睡了过去。
太后坠回了很久很久之前的一段日子。
那是一个，很冷很冷的冬日。
——
宣和二十五年，冬。
那一年的冬好冷。
狂风之中，雪洒长安路。
前些时日长安就落了一遍雪，太阳晒化后，又落了一场雪，之前化了的雪便成了冰溜子，挂在屋檐上，铺在地面上，冷就算了，还滑，鸟儿都不愿意飞了。
但李家的姑娘们依旧早早爬起来，除了夫人生的嫡女可以多睡一会儿以外，其余的姑娘们谁都不敢耽搁时辰。
这其中就包括李万花。
七岁的李万花早早从温暖的被窝里爬出来，打着哈欠净面，穿衣，扎鬓，被丫鬟喂了一勺子暖梨汤后，人才渐渐清醒过来。
“姑娘今日要更勤勉些。”伺候李万花的丫鬟道：“您也临到了晓事的岁数，得学点东西啦，夫人肯请嬷嬷教您，是好事儿，外面人家的庶女何曾学过这些？”
李万花“嗯”了一声。
他们李府的主母是个端方严正的性子，李府庶女三个，主母也不曾因为她们是庶女而苛待她们，那些姨娘不受宠了，主母也不曾将她们打发出去卖掉，而是好好养着，每月月钱也都给给足了，不让这群姨娘失了体面。
也因为主母身正，所以府内从来没有恶仆作乱，妾室争宠，敢对子嗣下手的事情。
李府因此很安稳。
眼下她们这群庶女要长大了，主母也没有因为她们卑贱，什么都不教她们，只将她们送出去给人做贵妾，而是将她们当成亲生女儿一样，请人去教琴棋书画，带她们出去参加宴会，叫她们通人情，自己交人脉，以后她们出嫁了，主母还会给她们点嫁妆傍身——这已经很好了。
李万花的母亲只是府中的一个小丫鬟，被老爷宠幸了，生了李万花后就病死了，李万花这样的，没有亲母疼爱，若是主母不管，她以后都过不上好日子。
所以李府上下都说，主母是个好人。
李万花也得点头承认，她知道，主母除了严苛些，其余都好。
待到用过暖梨汤暖胃后，她便与丫鬟一道儿出门。
当时是冬日，又落着雪，乌云盖顶，人起的太早了，外面的天儿还是暗沉沉的，只天方泛着点鱼肚白，丫鬟便挑了个灯出来，带着李万花往主屋去。
从李万花的小院到主屋的方向很远，李万花人小腿短，走的也很慢，俩人顺着廊檐外走时，远远便瞧见几位小公子一道儿走。
一旁的丫鬟忙跟李万花道：“姑娘，这些都是跟大少爷一起读书的同窗，也是其他府门的小少爷，昨夜少爷们出去玩儿，晚间便一同宿在了李府，您一会儿瞧见了，俯身行个礼就行。”
她年幼，不过才七岁，不会有人说她撞见外客失仪。
李万花倒不在意自己失仪，她只是在心里蛐蛐，凭什么大少爷就能出去玩儿呢？
大少爷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不止可以去读书，还可以去诗社，和一群朋友们出去吃饭，外面有什么东西，大少爷都可以直接买，街上的糖人，自由的像是天上的鸟，而她什么都不行，见谁都要行礼，只能被困在一个小院子里，烦死了。
这时候，远处那群小少爷们已经到了近前了，李万花被小丫鬟拉着，低头给这群公子们行了礼。
她声音嫩，脆生生的喊：“见过大哥哥，诸位公子们好。”
公子们便都循着声音来瞧她，站在最后头，年纪最小的廖寒商也抬头过来看她。
恰好一阵寒风吹来，小丫鬟手里的灯笼被吹的摇摇晃晃，灯笼亮光照着李万花那张娇娇嫩嫩的脸，她虽然才七岁，但已经能看出眉眼艳于旁人了。
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还不太高兴，沉着脸行了个礼，大公子发了话后，她便继续离开。
那是年仅七岁的李万花与廖寒商在廊檐之下的初遇。
李万花没看他，但他眼角余光都是她。
他从不曾见到这样好看的妹妹，他偷偷的看了她一眼又一眼。
李万花发现了，远远瞪了他一眼。
廖寒商心想，好凶噢。
那时候的他们，谁都不知道后来会碰上什么样的故事。
第107章 长安日常3
宣和二十六年，夏。
绿槐高柳咽新蝉，熏风初入弦。
正是新夏好时节，李家与隔壁廖家一起去游玩跑马。
廖府是前些个日子回长安的人家，廖家家主是在西洲当守将的，前些时候到了轮值日子，回长安城歇上俩月。
这是长安的军政。
兵部那头回有考量，不会一直让这些守将留在边关，每一到两年间，会有调动或者假期，让他们回长安来喘口气。
这两个月，正是廖府人回长安。
李府与廖府两门相邻，早在这群庶子庶女们没出生的时候，两家夫人就已经相交许久了，所以才将府门并在一起。
眼下廖夫人从边关回来，便约了李夫人出门玩一玩，转一转。
廖夫人在边关待久了，性子爽朗，风风火火，不愿意拘在四四方方的宅院里待着，一回了家门，便要出门去闲逛。
但李夫人却是个操心劳神的脾气，做什么事儿都惦记着府门里的几个庶子庶女，出门踏青也绝不会只带自己的一双儿女，为示公平，她会带上所有孩子。
所以李府里的孩子们都得了这个出去游玩的机会。
这是李万花有记忆以来，第一次踏出李府。
李府主母严苛，所有姑娘们每日都被人看管着，别说出门了，连去院子的其他地方都不允，她们这群姑娘只从丫鬟的口中听过外面的事。
这一次终于能出门，姐姐妹妹们一起换上最漂亮的衣裳，挤在一辆辆马车里，然后都趴在李府的马车车窗上，偷偷掀开帘子，看着马车从李府后门走出去。
李府后门通小巷，马车从小巷之中哒哒走出去，巷子里的风卷着清凉气扑进马车里，引来几个姑娘抻长脖子往外看。
出了小巷，外面就是坊间，飞檐与高墙在狭窄的窗户之中一扫而过，李万花探出头去，看见街巷间有小贩叫卖，看见有卖花女捧着花篮四处送花，卖酒女，卖豆腐的，挑着扁担卖瓜果的，什么都有。
她瞪大了眼去看，努力抻长脖子，想从这狭窄的马车窗里飞出去，融入那些在街上随意行走的女人之中，她在这群女人身上，看到了一种她从没有过的东西。
自由。
可以随意行走的自由。
而这时候，正在卖花的卖花女抬起头来，无意间与李万花对视。
李万花看见了她干瘪起皮的唇瓣，打着补丁的衣裳，带着细小伤口的手，和一双看起来就很刺人的草鞋。
卖花女也看见了她美丽的衣裳，水灵灵的脸蛋，看起来就没吃过苦的脸。
“大姑娘，您在瞧什么？”就在她入神的时候，马车外面的丫鬟与李万花道：“您且回去些，当心跌下来。”
李万花的心思又渐渐收回来了。
“我瞧那些人。”她不敢说自己羡慕那些人可以在外面走，只说：“卖花女手上的花很漂亮。”
小丫鬟不敢去给李万花买，只也跟着看了两眼，低声说：“应该是两个铜板一朵。”
大陈人爱花，还有簪花女呢，只是小丫鬟身份低，不敢随意脱队去买来，一切都得等吩咐，若是去跟嬷嬷说姑娘想要花，严厉的嬷嬷会训斥丫鬟们胡闹，也是间接的训斥李万花这个庶女事儿多。
嬷嬷是不会去骂李万花这个主子的，但会去骂丫鬟，通过打狗，让主人也消停点。
因为知道自己的地位，所以她们俩谁都没说话，只看了一眼又一眼。
最后，李万花收回了目光，去看她自己。
她又看到了狭窄的车窗，看到了身上繁复的衣裳，看到了脚上精致好看但走不动路的鞋。
她好像比那个卖花女好，锦衣玉食，奴仆成群，但她又没觉得自己好到哪里去。
她慢慢缩回了马车之中，只是依旧不曾拉上帘子，只用目光望着外面。
窗外的街景变幻了几次后，彼此出了坊间，到了大路上，马车可并排相行，她便瞧见了廖府的马车。
与她们李府的马车比起来，廖府的马车实在是太简单了。
李府出行一趟，几个庶女一个马车，几个庶子一个马车，携带的各种物件一个马车，夫人一个马车，前后共出来四辆，还得有各种奴仆一路在外面跟着，前呼后拥，人群纷杂，但廖府只有一个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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