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廖夫人自己骑着马就出来了，身后跟了一个小公子，也骑着马，马车里面只摆了些吃食，跟着的奴仆们也都骑着马，不像是奴仆，反而像军将。
李万花瞧见那位廖夫人骑马从马车窗走过，不由得瞪大眼。
她们李夫人这辈子都不可能骑马在街道上前行的。
她往外看的时候，还瞧见一位小公子，跟在廖夫人身后骑马，与她差不多年岁，但骑马已很娴熟，她往外看的时候，那位小公子也抬眸和她看过来。
两人正撞上目光。
李万花没怎么样，那小公子却飞快回过头，瞧着竟是红了耳垂。
就这么两下功夫，李万花听见三妹妹问：“廖夫人会骑马呢。”
“廖府是个糙人窝。”一旁的二妹妹与三妹妹说：“我听我小娘说，廖府上下都是打仗的，所以没那么多规矩，府里面的女人不禁足，都可以出去走，据说那位廖夫人还会随旁人去男席间吃酒。”
二妹妹说到这里，压低了声音道：“这样不坏了名声？这样的行径，又如何教的好孩子？”
顿了顿，二妹妹眉眼中又浮起来几分讥诮，道：“说是那廖夫人还十分善妒，到现在都只给廖将军生了一个儿子，却不允廖将军纳妾，府里子嗣单薄，这样的做派，哪里算得上是好主母？”
好主母是什么样呢？
像是李夫人这样的就是好主母，丈夫在外面忙公务，她在家里开枝散叶，力求让丈夫这一脉子孙繁茂，庶子送去教学，庶女请女夫子教习规矩，姨娘每个都管理的妥帖，出门去能帮夫君与其他夫人结交，回府能伺候老太君病体，期间还能帮妯娌筹备府宴，不管什么时候拿出来，都是个光鲜亮丽，端庄贤惠的夫人。
这就是好主母。
廖夫人这样的，不在“好主母”的框架之内。
别看她们今年只有八岁，但自小就耳濡目染这些东西，什么孝道，女诫，都牢牢的套在她们身上，她们从小就知道，嫁人之后要伺候婆母，要生很多孩子，自己生还不算，还要安排妾室给夫君生，这些，都是她们的责任。
她们从小就知道，所有女人都得是这样的。
但是李万花总是想，这是对的吗？
她不愿意与二妹妹三妹妹说廖夫人的坏话，她觉得女人能活成不用看旁人眼光，自由自在的模样，是这个女人的本事。
任何人都是如此，只有有底气的人，才能不在乎旁人的目光。
这位廖夫人就算再出格，旁人也得尊称她一声夫人。
因此，她对这位廖夫人倒是生出来两分敬佩来，只是她聪明，不会与旁人去辩驳，只自己想，自己看。
李万花又一次趴在车窗上，这一回她去看廖夫人。
廖夫人生的英姿飒爽，不佩珠饰，发鬓随意挽起做高尾，单手勒马，没有去看马车里的李万花。
但廖夫人身后的小公子却察觉到了李万花的目光，他抬起头，又一次和李万花对视上了。
李万花一而再再而三的看到他，不知道是不是托了廖夫人的福，这一回终于正眼看了他一回。
长得挺俊俏的小公子，窄面长眼，身板挺拔，右手握着马缰，左手里不知道藏着什么东西，一直不肯伸出来。
李万花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不再看了。
但帘子外的小公子却一直看她，看她一眼又一眼。
李万花不看这位小公子，但却能感觉到这位小公子在看她。
她闲来无聊，便数这小公子一路看了她多少次。
马车从长安城而出，摇摇晃晃，李万花的手指头掰来掰去，数来数去，都有些记不得次数了。
她当看不见，旁边的姐妹却不曾当看不见，凑过来问她：“大姐姐，你可瞧见外头的小公子了？他一直瞧着你呢。”
李万花慢悠悠的摇头，道：“我不曾看。”
俩小姑娘凑到窗口去，外面的小公子就羞红了脸扭过头去，一板一眼的去骑马了。
——
马车走了大概半个时辰，走到了长安城外的一处山丘，这附近有一处跑马围，其中还有专门待客用的客栈与温泉，可供人休息，在跑马场的尽头还通着一处被围起来的山林，山林之中还有一些人为放进去的小动物，可以围猎。
这一处是廖家的产业，此次已闭馆包场，只来款待李家人。
整个跑马场都空了，廖家的奴仆备下十几匹马，让李家人自己挑选着骑，还有专门的小马，给小孩玩耍。
李夫人与廖夫人去一旁言谈，李万花便带着自己的两个妹妹一起去马厩里挑小马。
两个妹妹都被这里的小马迷晕了脑子，在马厩里面“哇”来“哇”去，一时间都顾不得她。
李万花却慢下了脚步，掰了一路的手指头又开始掰，从一掰到十，又从十掰到一。
掰来掰去，李万花听见后面有人唤她：“李大姑娘。”
李万花一回头，便瞧见那位廖家的长子站在她面前。
马棚以草庐修建，遮天蔽日，四周飘着马粪干涸的味道，有点腥潮气，站在门口的廖家长子紧紧抿着唇。
他故作镇定，但面颊烧红，看四周无人，左手从身后拿出来一朵花来，递给她道：“方才瞧见了你看了许久，送给你。”
李万花歪着头看，那是卖花女的一朵牡丹花。
他其实不知道李万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只是阴差阳错的买来给她，在某一刻，叩开了李万花的门。
她看着那花，像是看见了另一种人生，迟疑两息后，抬手接了过来。
廖家么，听起来也不错。
第108章 长安日常4
宣和三十四年，腊月。
李万花同二妹妹大吵一架。
当时已经临近李万花与廖寒商的婚期，主母正在给李万花添置嫁妆。
李万花与廖寒商的婚事是廖家亲自请了媒婆，按着礼节，一步步求来的，给李万花做了极大的脸面。
廖家这一辈子嗣单薄，就廖寒商一个儿子，家业又大，更好的是，廖家家规森严，廖寒商到现在都没有开过后宅，以后李万花嫁过去了，估计也不会开。
李万花最开始看中廖寒商，是觉得廖家与李家不一样，若是去了廖家，她可以做廖夫人一样的人。
可以当街骑马，可以出去游玩，可以让夫君不纳妾，这是她能想象到的，女人最好的活法了。
但是真的跟廖寒商暗中来往之后，李万花发现廖寒商本身，比这些东西更好。
廖寒商是个很好的人，他满身少年意气，明艳但不骄纵，生在武将之门，心胸豁达，是世间少见的好儿郎。
更好的是，他从来不要求女人要做什么。
她的父亲娶主母，要求主母打理家业，教养儿女，侍奉公婆，但廖寒商从不要求这些，他只说，跟他在一起，李万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他没有繁重复杂的家人，也没有难相处的兄弟，他只想与李万花在一起。
李万花若是不愿意去西洲，就留在长安等他回来，每日看花看水看鸟看书，若是想去西洲，他就带李万花去看西洲的风沙，听西洲的鹰唳，他还会给李万花吹埙。
廖寒商和其他男人都不一样。
别人说喜欢李万花，是看中李万花聪明的脑袋可以管家，看重李万花精巧的算盘可以掌中馈丰家产，看重李万花漂亮的脸蛋，比所有女人都美，拿出去有面子，但廖寒商不是。
他就是喜欢李万花，李万花不管家，不掌事，不为廖家的田产铺子打转，不为廖寒商做一点事，他也喜欢李万花。
他希望李万花一辈子快乐开心，美丽恣意，他愿意成全李万花，而不是让李万花去成全他的官途，让李万花为他磋磨。
若是李万花不好看——李万花也问过他，他说李万花不好看他也喜欢，但李万花将信将疑，但转瞬间一想，她一辈子都会是最好看的，那就没关系了。
她可以原谅廖寒商的肤浅啦。
除去这些，廖寒商还很愿意为李万花做事，他喜爱李万花，所以愿意包容李万花的虚荣，掐尖儿，争强好胜，愿意为李万花的面子而弯下脊梁，给李万花做场面，他是真的珍爱李万花。
所以李万花很想去看看他说的西洲。
没有繁华的事物没关系，没有精美的吃食没关系，她很期待，到底是什么样的西洲，能养出来廖夫人这样的女人，能养出来廖寒商这样的夫君。
离开长安的旧牢笼，奔向西洲的新天地，她即将去做一只鸟，借着廖寒商的翅膀，飞向她的山。
她很开心，很期待。
每临近成婚的日子，她都会更快乐一些，像是一株含苞待放的花儿，每往前走一日，她的花苞便稍稍绽放些许。
她期待着成婚的那一天。
可她期待，旁人却并不期待。
廖家是殷实人家，这些打仗的武夫都有钱，皇帝给赏不说，他们自己发财路子也多，廖寒商给的聘礼更多，引得李家人眼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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