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人也不是一条心的呀。
李万花的爹就是个普通男人,官场上没什么本事,一身劲儿全都使在女人身上了,李家的姨娘七个,外头养的不上台面的外室三个,外室回不来,但是外室的孩子得带回来呀,所以府里的孩子每年都在多。
女人多了,事儿就多,孩子多了,争抢就多。
主母这头呢,处事向来端正,从来都不会因为谁出身卑贱,而少给谁嫁妆,基本上每个姑娘出嫁,主母都是按照一样的规格补贴。
只是其他屋的妹妹没有李万花的好运气,她们嫁的人都比较一般,最好的是个其他府门的庶子,差的基本都是一些没有功名在身的穷书生。
但李万花不同,李万花嫁得好,主母心里存了一点心思——女儿嫁得好,以后到了廖府去,若是能掌廖府的中馈,那也是个夫人了,日后若是这廖家公子站稳了脚跟,李万花也有不少用处。
所以主母给她添了一份厚嫁妆,这也怪不得主母偏心,谁让李万花嫁的人最有用呢?
给李万花厚嫁妆,可以给李府撑门面,可以让廖府舒心,也可以拉拢李万花,让李万花记人情,这是一箭三雕的好事儿。
至于其他的姐妹们,嫁的就不怎么样,也不是主母看轻她们,实在是给她们银子她们也都拿去补贴夫家,她们的日子就不怎么好过,以后也回不了李家,还不如给了李万花。
她们女人呐,想要什么样的待遇,就得看你是嫁了什么样的人家,怪不得旁人,只能怪你自己婚事找不好。
李万花当时春风得意,却不小心招了别人的眼,遭了二妹妹和二妹妹的小娘算计,犯了错,主母本该添给她的铺子,被二妹妹生生挖了去,成了二妹妹的陪嫁。
李万花气的连着两日没吃下去饭,也没去出门见廖寒商。
她一来是恨二妹妹翻脸,多年姐妹情谊,为了个铺子与她撕破脸,二是恨自己没用,竟然会被人算计。
她实在是太过争强好胜,走错一步,她都会气自己很久。
比起旁人,她更恨蠢笨的她自己。
她连着几日不曾出门,廖寒商找不到她,就猜到了她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李万花这个性子,就从没有安生过,她的反骨被压在最下头,但只要靠近她,就能感觉到那股子突突往外冒的劲儿。
她就不是个安静的,情愿自己被踩下去的人。
廖寒商太担忧她,她不肯出来见他,他就想方设法让人送吃食,送金银首饰进来,李家大公子受了他的礼,专门带着李万花去了一趟诗社,引两人在诗社里吃了一盏茶,见了见面。
廖寒商那时候才知晓她是因为与姐姐妹妹们闹脾气才不肯出门。
廖寒商便哄她,道:“莫要难过,她们只看得见一时之利,是她们目光短浅,你若是为她们生气,便是你目光短浅了。”
李万花瞪了他一眼。
哄人都不会哄!长一张嘴就是为了吃吗?
但廖寒商下一刻又拍出来俩铺子的契约,道:“这俩给你,当做你的嫁妆。”
李万花突然间觉得他这嘴也不错,一看就是上等嘴,从这嘴里说出来的话就是好听。
她收了铺子,心就没那么堵了。
廖寒商见她开心,自己也开心起来,笑呵呵的与她说:“过几日灯节,我们上街去玩儿,可好?”
李万花抿着唇娇俏的笑,与他点头。
他们两个人守着礼,想要靠近,又不敢太靠近,就那样浅浅试探一下,然后又往旁处拉开些距离,但他们的影子却早就交叠在一起,礼数之外,爱意在翻涌。
那时候,他们何其向往那个灯会啊。
对未来一无所知的两个人期盼着,期盼着。
窗外的风吹啊吹,诗社里的人吵啊吵,在某一刻,这画面定格在人眼之中,又渐渐褪色,泛黄,人面被一阵风吹成了残沙,化为虚无。
梦也就散了。
李万花眼角湿润的从矮榻上醒来。
初初醒来时,她瞧着还有些晃神,分不清这个夏季是过去的那一年,她慢慢扭动有些僵硬的脖颈,看向四周。
面前是空旷的书房,她一扭头就能看到不曾被人动过的沙盘,看到角落处衣架上挂着的大氅,看到已经走过半生的自己。
少时的二妹妹早都嫁人生子了,她那点仇怨李万花都不记得了,后来二妹妹的夫君还靠着李万花捞了个好官职,也并入了李氏一族来,廖寒商给她的铺子契约被她压在了柜子最下面,从来不肯去看,最可惜的是大哥哥,李万花想要权,大哥哥为了顶起来妹妹的野心,在朝堂中搅动风云,最后遭人设计,死得很惨。
八千里路云和月,三十功名尘与土。
人死了,那些过去的岁月,现在早也不想提了。
想一想,都觉得痛。
李万花喘了一口气,慢慢从床榻间坐起来。
这时候,门外有小吏敲门,李万花声线低沉道:“进来。”
门外的小吏推门,那道阳光一点点放大,将李万花重新拉回了大万元凤二年的夏。
坐在矮榻上的女人抬起眼眸来,看向门外的小吏。
那一双平静的眼眸中装着阅尽千帆后的沧桑与让人心碎的悲悯,她静静的坐着,像是一尊华美的雕塑,但如果靠近她,就会看到雕塑身上细密的裂纹。
她无数次被击碎,又在大火中重生。
她迟早会受到万民朝拜,不需要别人来说,她自己知道。
门外的小吏不敢直视她,只小心迈进来,行礼,后轻声道:“启禀太后,小的们寻到了先左控鹤,林元英的消息。”
李万花的眼皮颤了颤。
她那些被深埋着的腐朽记忆又一次翻出来,从里面被拎出来个人,摆在她面前,叫她记起来是谁。
是谁呢?
是被她救下来后,又背叛她的人。
李万花还记得最开始,她将那林元英带到身边来时,这孩子的模样,谁料兜兜转转多少年,这孩子给了她第一刀。
但也没关系。
李万花不在意。
背叛,她早习以为常。
她不问缘由,不问悔否,她只要林元英的脑袋。
“找出来。”太后说:“我要死的。”
所有背叛过她的人,都要死。
第109章 长安日常5
杀林元英的命令从控鹤监的手下飞向整个洛阳,同时,太后写给永安的那一封信也送到了长安。
信封裹满了神都的花香,飞过楼宇,掠过屋脊,穿过繁华的长安城,最后落到了洒满阳光的案牍上。
一只白皙的手将其拿起,信封缓缓拆开,白色纸张在眉宇间翻过,后露出来一张艳美芙蓉面来。
眉心一点石榴红,纤浓一支细看取,重重潋滟夺目。
正是万武帝,永安。
她与她的母亲共用同一幅眉眼,也同有一样的野心,当然了,也一样的没什么良心,对自己宽容以待,对敌人重拳出击。
永安几乎是扫了信两眼,就敲定了这件事能干。
不仅能干,还要大干特干,因为大陈百年,皇帝可不止宣和帝一个啊!过去那么多皇帝,埋了那么多坟墓,不如早点挖开,拿出来都用了。
现在大陈都改成大万了,何必管他们一群大陈人的老祖宗?
永安立马拍板了,这事儿干了!
这老坟,我娘一半我一半!
这种捞钱的事儿,永安不放心派别人过去,专门安排了她的心腹亲自监督。
她的心腹众所周知啦,当朝右相李观棋。
别看李观棋年纪轻啊,这人可跟永安情谊厚重,从头到尾一直都是铁血永安党,大别山掩护永安逃跑,长安城替永安出谋划策,廖家军里为永安博一线生机,多次以命相护,除去这人赤胆忠心聪明十分以外,他还没有家世倚靠,只能做永安的狗,这简直更让人满意了。粤¥歌
所以现在永安登基,他也跟着鸡犬飞升,永安手上有什么好事儿,糟心事儿,烂事儿,不能告诉别人的事儿都第一个想到他。
永安当场大笔一挥,道:“圣旨送去右相府。”
下面的太监笑呵呵的“是”了一声,转而拿着圣旨出了皇城,摆驾去右相府。
——
当时正是六月下旬,轿子摇摇晃晃行在宽敞的街道中。
皇城四周都是官宦人家所住的地方,这些人家的奴仆瞧见了皇城中的轿子,便远远避让开来,眼巴巴地瞧着那轿子往旁处去。
有些人便猜测:“定是要去右相府。”
右相府的赏赐多呦,永安偏心自己人,什么玩意儿都先给李观棋,旁人瞧了眼热,便小声念叨一句:“那姓李的生的油头粉面小白脸样,谁知道是不是靠别的得来的官职。”
不了解李观棋的人都会这么想。
毕竟永安声名在外,李观棋又实在貌美,更何况,李观棋出身就不正,他真在长公主府后院待过,但这话叫旁人听了,便连忙阻拦道:“莫要胡说!当控鹤监的狗耳朵都白长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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