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鹤使分两类,红白两色,一类是在长安四处搜罗消息的,为白,另一类,是专门出来杀人越货的,为红。
跟着林元英的就是后一类。
夜色之下,十四位寻鹤使将庙包围,后一同伴着雨声,谨慎冲入庙中。
腰带在半空中拉长成一条直线,这是他们蓬勃的野心。
他们要带回林元英的头颅,换回来一个晋升的机会。
——
冲在最前面的寻鹤使在冲入破庙的瞬间甩出去三枚袖箭,但是箭箭都落了空。
寻鹤使左右一看,竟然没瞧见人,站在原地茫然了一瞬。
人呢?
下一息,他听见身后有人轻笑了一声。
寻鹤使转头的瞬间,觉得自己飞起来了。
飞的很高,他先是看见了一个半截的脖子,后来才反应过来那是他的身子,然后看见了自己的身子,最后,他看见了一张带着笑的脸。
那张脸很好看。
哪怕身上的衣服都被雨水浸透,哪怕发鬓随意挽在一起,哪怕脸上带着点伤口,不修边幅,但她站在这里,只需露出来那双雌雄莫辨,野性十足的眼,便让人忍不住看一眼,再看一眼。
她似是感叹一般道:“控鹤监是由哪一位管着呢?这般成色也敢出来抓人啊?”
怪不得这么久都抓不着她呢。
她的剑挑死最后一个寻鹤使,随后慢慢从庙中走出来。
没人比她更了解控鹤监的执行力,寻鹤使的死讯瞒不了太久,最迟半日,就会有人再追过来,她只能继续跑。
拖着受伤的身子翻身上马,林元英抽了马后一记,随后吞吃了两颗药,便在马背上简单调息。
马蹄哒哒,随意直奔了一处山中而去。
第113章 长安日常9
是夜。
明辉山。
山中接连三日大雨,山内庄中歌舞不歇。
李观棋不喜欢夜雨,更不喜欢山中夜雨,这些东西总会叫他想起来什么东西。
他忘不掉,只能饮很多酒。
窗外梧桐惹骤雨,声声叶叶至天明。
席间几杯烈酒下肚,作陪的马大人主动上场,卷起绸条舞胡旋。
红丝绿带被男人有力的臂膀挥开,在原地转成一个小型旋风,鼓点随着舞步激昂响起,充斥人的耳间。
李观棋倚靠在案后,看着彩带飘舞,仰头饮了一杯烈酒。
烈酒入喉,人又醉了几分,眼前似乎都出现了晃影。
他人还坐在席间,可是一种巨大的空寂包裹着他,宴会上的吵闹声传不到他这里,他坐在一场雨中,静默的瞧着四周的热闹。
葡萄美酒夜光杯,金玉被烛火晃出彩色的光,让人眼前发昏。
在这个时候,得来的权势与富贵好像都变成了某种抓不住的,虚无缥缈的东西,他心底里漏出了一个大洞,不知道什么东西才能填满他。
大雨弥漫,心被藏匿,他在人声沸腾处沉寂。
李观棋的头渐渐往手肘上压去,似乎完全醉过去了。
随着李观棋醉睡过去,四周的歌舞声开始减小,席间的马大人慢下了动作,声线也跟着放轻:“哎呀——右相大人睡着了。”
一旁的侍从赶忙跟着点头,道:“是啊,大人不胜酒力,我等先送大人回房歇息吧。”
马大人顾不得身上缠绕的丝绸,只连连点头:“应当的,应当的。”
说话间,侍从扶起昏昏欲睡的李观棋,往厢房后走。
马大人赶忙跟着伺候。
他得跟着呀!
这一回皇陵重修,对外说是要重修,但是对内——
对内到底是为什么,马大人不敢说,知道太多秘密的人都该死。
但他不想死啊,所以他必须得紧紧捧着李观棋的大腿,让李观棋知道,他是个识相的人,他上道,他能用,李大人可一定要用一用在下啊!在下能用啊!他愿意同流合——呸,他愿意为大人抛头颅洒热血啊!
若是李观棋不肯用他,回头又要保密,那他这个位置就很危险了,他可能莫名其妙的就死了啊!
他不愿意死,只能一路小心侍奉,李观棋醉倒,一旁的侍从扶着,他还得一路跟在后面,忙手忙脚的随着。
山间大雨瓢泼,哗哗的打在头顶上的回廊上,潮湿的水雾扑到人面上,回廊地面沾了水,要小心行走,马大人怕那位大人摔了,一路提心吊胆,只顾着瞄那位李大人的后腰。
这要是摔了,他得过去扑着垫着,让大人坐在他身上才好。
回廊每隔三步便有一防风油灯静静的亮着,照着四周的人影,也照着这位李大人的身影。
雨水润湿了他的衣衫,薄薄的丝绢贴在身上,一截玉一样的肌理若隐若现,在夜色中闪着泠光,像是仙子的羽衣,宽大袖子中露出来的一只手来。
这只手骨肉均匀,手指关节处透着淡淡的粉意,脂玉一样的颜色,似是回廊外的透粉海棠。
马大人盯着那只手瞧,心想,要是真要是被李大人坐了,也不算是他吃亏呀!
不过这一路倒是平稳,没给马大人冲上去当人凳的机会。
待到李观棋回了厢房休息之后,马大人还赔笑着给李观棋的侍从塞了点金子,笑呵呵的问道:“小公子,可要给大人送些知心人儿去?”
这男人嘛,权钱色,那个能不要?
别说女人了,若是李大人说这时候看他家小妾眉清目秀,李大人都得赶忙洗刷干净,转头奉上。
侍从顺手将金子收了,动作行云流水,颇有他主子的风范,随后弓腰行礼,回道:“不必,我们大人不近女色,马大人这几日费的心思我们大人记下了,我们大人一向是投桃报李的脾气,您且放心吧。”
马大人这几日费什么心思了?当然是上贡银子啦!这几日马大人都快把家底掏空了呀!侍从这是在暗示马大人,放心吧,我们丞相做事好看,不会白吃你的。
要不然说李观棋贪的明目张胆呢,下面的侍从都敢这么直接说话。
但人说明白话也有好处,旁人也不必忧虑,马大人这心算是放回到了肚子里去,连连点头之后,彼此分离。
得了这小侍从的话,马大人离去的步伐都轻巧了许多。
再走到这回廊之下,马大人也不觉得沉闷心慌了,反而觉得这雨色颇为悦耳。
马大人双手背后,慢慢在长长的回廊之中行走。
回廊长,浓云重,马大人踩着回廊的积水,心说若是能将这位李大人伺候好了,说不准以后还能捞个官职来当呢。
哎呀——他府中还有四个女儿待嫁,最大的十六,最小的不过十一,但是个个儿生的都不错,虽然最大的已有了婚事,但是退了也不是什么难事儿啊!明儿就得回府中写个信来,叫这几个女儿来山中为老母祈祈福,再来这官衙之中投宿几日。
若是这些女儿能入得了右相的眼,说不准他就平步青云,直接靠女飞升了。
马大人正想的高兴,突然瞧见长廊那头疾步跑过来俩手下,他拧眉望去,便见那俩侍卫躬身行礼道:“启禀马大人,院外来了几个带着令牌的控鹤监的人,说要来搜捕重犯,怀疑重犯藏匿在此,要进官衙来搜。”
说是那重犯受了伤,在这暴雨天气,山内地方难以自存,一定要找个有人烟的地方歇息喘息,吃上点东西才能活下去,而这山中唯有此处有人烟,重犯必定是朝着这一处来了,
马大人听来有“重犯”,先是拧了眉,后是瞟了一眼官衙后头的厢房。
贵客才歇,这时候若是出了什么乱子,怕惹贵客不喜。
但马大人也不敢直接拒回去,控鹤监的厉害,整个朝堂的人都知道。
“出去瞧瞧。”马大人左右迟疑一下,决定先出去应付一下,能应付就应付,应付不来就让他们搜,一定要搜,也别搜到贵客这里去。
马大人心念定下后,便从此处离去,快步走向廊檐外。
当他踩着廊檐外离开时,他的手下隐隐间听见有什么动静,回头张望了一瞬。
好像有什么影子飘过去了。
但是当侍卫回过头去看时,却只瞧见了一片摇晃的树木,在暴雨之中黑压压的摇晃。
看不见什么影子,只能瞧见那位贵客的侍从拿着灯,守在廊檐下打盹儿。
侍卫便回过头来,随着马大人继续奔向门外。
当时夜色浓郁,不止李大人困了,连守门的侍从都困了。
侍从拿着手里的灯,倚靠着门,渐渐睡了过去。
窗外暴雨未歇,雨水在廊檐下方聚成了一个小水洼,然后越聚越大。
雨声哗哗中,李观棋又跌入到了梦里。
——
最近的梦做的太多了,所以他开始讨厌做梦。
也不是讨厌做梦吧,应该是讨厌做梦后醒来,发觉什么都没有,一切都只是一场梦的这种感觉。
身上留下伤疤,过几年就看不见了,但是心里经了一场雨,过多少年,他的心底依旧是潮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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