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蠢女人真是——偏偏这时候醒了!
他想进去搀扶她,却又碍于门前的齐山玉,所以僵着骨头没有动作。
而宋知鸢根本没去看耶律青野。
她那双含着泪、泛着红的眼一点点转过来,望着齐山玉。
他背对着光,身上穿着一身素色棉袍,身后的冬日暖阳模糊了他的周遭,他一张面金相玉质,是她最爱的儒雅模样,一双薄情眼正冷冷的望着她。
意识到她不知在门旁站了多久,齐山玉的心底里突然涌起一阵说不出的烦躁,见她眼底带泪,他也恼起来,面色骤然沉下,冷声道:“你何时而来,竟偷听我等二人议事?”
宋知鸢面色更白。
他们在战后见面,他不曾问她伤势病情,只有指责。
“你当真要娶宋娇莺?你既然喜爱她,为什么当初要娶我?”宋知鸢跪伏在地,站不起身来,只能颤着声,一字一顿问道。
齐山玉的眉头拧的更紧。
他知道宋知鸢又开始纠结那些事,女儿家斗气,他听着都觉得厌烦。
他是齐家长子,肩负齐家荣辱,从不曾近过女色,齐家组训,无情者才可定乾坤,宋知鸢与宋娇莺对于他来说都是一样的,他并不喜爱宋娇莺,他娶宋知鸢,是因为这婚事本就是宋知鸢的。
但那一日,见宋娇莺落难,他为君子,理所应当的该冲出去保护宋娇莺。
后来流落到乱处,确实与宋娇莺日夜对处,纵然是战时紧急,但也是毁了宋娇莺清白,这是他的过错。
他为君子,所以他必须给宋娇莺一个交代。
不过,他也不会薄待了宋知鸢。
“你妹妹是敬你的。”齐山玉看着她,以一种宽慰的语气道:“她愿意做妾,依旧尊你为长,你不必担忧日后,我不是宠妾灭妻之人。”
宋知鸢听见这话,只觉喉管一阵惺甜,竟是一口黑血喷出。
她到今日才知道,原他是个没有心的人,只有道德伦理,但没有爱,他对她好,只是因为君子之举,而不是爱她,所以他可以对任何人好。
一旁的耶律青野再也听不下去,一拳砸在齐山玉的脸上,吼了一声“滚”,继而在齐山玉捂着脸闷哼倒下去的同时,扑向了宋知鸢。
他将宋知鸢小心地抱在怀里,一贯沉稳的手都在打颤,慌乱的喊着她:“宋知鸢!来人,拿药来!”
宋知鸢已经没有反应了,她觉得身子越来越冷,身体一阵阵发麻,本就强弩之末的身子,在这一刻被彻底压垮。
第139章 宋知鸢古代番外3
她倒在他怀里,一点一点失去气息。
耶律青野那双冷冽的丹凤眼里酝着慌乱与暴怒,他向门外吼着“拿药来”,又转过头,用力掐着宋知鸢的手,试图以疼痛唤醒她。
“宋知鸢。”他颤着声说:“你死在这,你就输了,你一辈子都比不过宋娇莺了。”
宋知鸢听的发笑,一边笑一边吐血,眼泪也顺着眼眶往下滑,凄惨的回道:“我早就输了,没有一个人——”
在她与宋娇莺的这场真假千金的争斗中,没有一个人喜爱她。
“有。”她的话没有说完,但耶律青野却知道她要说什么,他用力抱着她,似是要将她融入骨血,咬牙泣血一般重复道:“有。”
宋知鸢被他滚热的胸膛拥着,突觉面上一湿,混混沌沌间,她抬眸一看,看见了耶律青野通红的、落泪的丹凤眼。
这双眼睛真好看,黑白分明的浸着泪。
这泪是为她流的吗?
她看着他,弥留之际,竟笑出声来,问他:“不会是你——我以为,你讨厌我。”
他明明那么讨厌她,从不肯给她一个好脸色。
“讨厌你,从不看我。”耶律青野看着她的脸,泛着红的丹凤眼一字一顿:“你从不看我。”
他一贯高傲的头一点点低下来,似是认输一般,声线嘶哑潮热,喃喃道:“没有讨厌你,是喜欢你,一直都喜欢你,如果我当初肯低头,肯去抢——”
他爱友妻,悖人伦,爱生恨,恨生怨,偏又不能露出来一丝,只能在暗地里一日一日的藏着,藏到今日,如黄河决堤,他喋喋不休的说,似是要将过去压抑的、深藏的爱全都一股脑的说出来,但那些爱在时间长河里被冲的支离破碎,他说的音不成声。
宋知鸢怔愣的看着他。
他的泪落下来,砸在她的脸上,滚热的,让宋知鸢在临死之前多了几丝慰藉。
原来,不是所有人都讨厌她呀。
但是太晚了,她与宋娇莺缠斗了一生,因为一口气,死活抓着不爱自己的人,活生生将自己折腾死了,反而忽略了真正喜爱她的人。
如果,如果能重来——
她握紧了耶律青野的武夫窄袖。
耶律青野紧紧地拥着她,想要诉说他这些年言不由衷的爱意,但是却因哽咽而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时候,被耶律青野一拳砸在地上的齐山玉终于起了身,一抬眼就看见了这一幕,顿时怒喝一声:“耶律青野,你在做什么?放开,那是我妻!”
耶律青野木然的抱着她不动。
在他怀里的宋知鸢已经闭上了眼。
世间每刻都有人死,日转阴阳从不停歇,现在,轮到了他的知鸢。
她死在深山里,像是江南烟雨下的薄烟,随着狂风消散于天地间。
风雪漫天,人睡也。
自此,再无回音。
——
死,应当是很痛的事,传闻人要过奈何桥,喝孟婆汤,下阴曹地府,然后转生。
宋知鸢却并不痛。
她看见自己的魂魄飘散在半空中,看见齐山玉和耶律青野争夺她的尸体,看见她死后,齐山玉失落醉酒,然后和宋娇莺滚到了一个榻上,看见宋娇莺怀了孕,顶着大肚子嫁给了齐山玉做妾,看见宋府人新欢鼓舞的给宋娇莺添置嫁妆。
听说她死了,宋大夫人只拧着眉,叹了一口气,说她:“那么闹的性子,活生生把自己闹死了。”
而一旁的弟弟只是讥笑:“是她占了本就不属于她的福气,那些东西,本来就是姐姐的。”
再后来,齐山玉不知道发什么疯,竟然开始四处求神问佛,想求她的转生。
她看了只想笑。
人都死了,转什么生呢?
她的魂魄越来越淡,在即将消散的时候,还看见耶律青野为她立了一块碑,说娶了她的碑做妻。
这世间,唯一待她好的,大概只有耶律青野了吧?
她想,魂魄散了,她就该死了。
她像是沉入了一潭死水,再也没有一点涟漪,又觉得自己像是大睡了一场,怎么都醒不过来,将浑身的骨头都睡得酥软,半梦半醒间,听见有人在她耳边欣喜的说道:“大小姐,齐公子给您回信了!您快来拆开瞧瞧!”
那声音似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朦胧的钻进她的耳朵,唤回她的神志。
她的身子渐渐恢复知觉,手指缓缓动了一下。
而丫鬟的声音也在此刻放大:“奴婢就说嘛,齐公子心里一定是有您的,否则怎么会在二小姐和您之间选了您呢?今日隔壁藏娇阁那位听说齐公子给您写了信,哭了好长时间呢!”
宋知鸢伴着丫鬟喜气洋洋的声音,迷茫的睁开了眼。
一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就是橘红色的帷帐,其上绣着带着白色花苞的翠木枝丫,窗户半开着,有夏风耶律耶律而入,空气中飘着梵音熏香的气息,床榻旁的小丫鬟喋喋不休,眼前的一切都晕出光影,在她面前层层的晃。
她缓缓眨了眨眼。
面前的一切渐渐清晰,丫鬟眉飞色舞的脸在夏日戌时的光芒中映出金灿灿的颜色,不远处的小轩窗正开着,窗外彩霞艳艳,金色的阳光透过素色丝绢窗纱落进来,流淌着照在丫鬟的脸上。
篆香烧尽时,日影下勾帘。
宋知鸢怔怔的看着,低声唤她:“青荷。”
这是她回了宋府后,宋府给她挑的小丫鬟,贪吃天真,但是心里只向着她一人,后来在她与宋娇莺的宅斗中被陷害,被宋娇莺用手段活生生打死了。
也正是因为这个丫鬟,她才那样恨宋娇莺,咬死了牙争一口气,非要去将齐山玉抢到手。
她怀念而诧异的盯着青荷看,随后又一寸寸的,向旁处看过去。
临左窗的矮塌,榻上摆着矮桌,其上摆着一些书,地上的红曲柳木被擦得光亮,临右侧的窗后做了净室,以四扇白玉木屏风做遮挡,角落处摆着冰缸,冰水中浸着薄荷叶,在炎热的夏日里带来阵阵凉意,窗外高木繁枝,随风摇晃。
小阁藏春,闲窗锁昼。
这是她在宋府的闺房,知书阁。
窗旁的青荷正捧着手里的信,满脸欣喜的递给她,想让她拆开。
她记得这一天。
这时候,她刚回到宋家三个月。
她初初回宋家的时候,还是很期待和宋家的亲人们好生相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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