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儿媳,终究不是她喜欢的,她得敲打敲打。
见客都走了,齐大夫人便拧着眉放下茶杯,准备好生诘问一番,压一压宋知鸢这身反骨。
当时正是酉时初。
夏季酉时初,金乌坠云间,天边晚霞昭然,粘稠的赤金光芒如水一般落在屋檐下,将红木檐角照的闪着瑞光,屋檐上蹲着的檐兽高高昂着头,偶尔有飞鸟掠过,叽叽喳喳的叫。
宴会至尾声,宾客起身告辞,随着摇曳的衣裙擦过葳蕤草木,宾客人影渐远,宋府前厅角落里堆积的冰块也已经变成稀碎的残冰,在酷暑里渐渐消融。
宋大夫人领着两个女儿,刚刚将所有客人送走,才缓下一口气,没来得及问宋知鸢“为何在席间如此”,就见齐大夫人从一旁挺直胸背、端着架子款款行来。
宋大夫人心里难免厌烦,狠狠地瞪了宋知鸢一眼。
瞧瞧吧,宋知鸢这么一闹,兴师问罪的可不是她一个人,齐大夫人还等着问呢!
宋大夫人心想,这么个女儿,简直就是个祸患,在外面养大,养出了一身反骨,只会处处给宋府添麻烦。
她心里生厌,也就没有给宋知鸢解围的意思,只束手站在一旁看。
她是真懒得再管宋知鸢了,宋知鸢愿意怎么作就怎么作吧,这么好一门婚事,她要是自己作没了,也怨不得旁人。
而此时的宋知鸢也在看齐大夫人,她上辈子的婆母。
齐大夫人父为国公,夫为当朝从三品御史大夫,满门光耀,尊贵无比,论诰命,比宋大夫人还高,宋大夫人见了她也得行礼,故而齐大夫人虽然人在宋府,却没有半点拘谨束缚,倒是宋大夫人见齐大夫人,先绷紧了后脊。
宋知鸢当时嫁了齐山玉之后,才知道婆母不喜欢她,婆母喜欢宋娇莺,觉得宋娇莺听话顺眼,一辈子都在懊悔没有让儿子娶了宋娇莺去。
大奉重礼,新妇进了府门,就得侍奉婆婆,所以宋知鸢在齐大夫人手底下吃了不少苦头。
想到上辈子的事儿,宋知鸢的脸也冷下来,她想,希望这辈子齐大夫人能跟宋娇莺去做一做婆媳去,让她们俩好好亲热亲热。
几个主子面色都不好看,普通的洒扫粗使丫鬟们也不敢多待,全都机灵的渐渐跑了,只有几个在主子面前得脸的嬷嬷才敢站在一旁,束手垂头立着。
与此同时,齐大夫人已经站停到她们面前,一脸兴师问罪的说道:“宋大夫人,我今日携我儿前来贺您家的喜事,为何席间出了这等事!我儿究竟是有何处不满意,叫宋大姑娘当众驳了我儿的面子?宋大姑娘这等做派,是不想与我家成婚了吗?”
她前一句话是冲着宋大夫人说的,最后一句,却是看着宋知鸢问的。
齐大夫人说完后,便昂起了下颌,等着宋知鸢赔礼解释。
她儿子是人中龙凤,是天之骄子,不知道是多少人的梦中情郎,而且,宋知鸢那么爱慕她儿子,定然是不舍得离开她儿子的。
她提出“婚事”来一压,宋知鸢再高的脑袋都得垂下来伏低做小。
但齐大夫人没想到,她说完这话后,第一个开口赔礼的竟然是宋娇莺。
“回齐大夫人的话,姐姐只是一时冲动,并没有什么坏心思,还请齐大夫人息怒,娇莺替姐姐赔礼。”宋娇莺娇娇弱弱的道。
说话间,宋娇莺还去拉宋知鸢的手,低声道:“姐姐,莫闹了,再闹下去,婚事当真要没了。”
她心里越来越慌,生怕宋知鸢把事情闹大——就算是她私下里做错了事,姐姐最多找几个姐妹骂骂她便罢了,怎的不依不饶了呢?
她想不通,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了,宋府门楣就不用要了,宋知鸢也要和宋府旁人离心,日后也借不到娘家的助力,百害而无一利,宋知鸢怎的就想不开、非要让自己丢人呢!
齐大夫人瞧见宋娇莺这处处替姐姐担忧、处理后事、温柔和善的做派,顿觉的心里可惜。
这么好的孩儿,怎么就不是她的儿媳呢?
宋知鸢瞧见这一幕,只讥诮的勾了勾唇瓣,她知道,宋娇莺害怕了。
宋娇莺是想息事宁人的,可宋知鸢不想。
刚才宋娇莺没来招惹她,宋知鸢就没找到机会,现下齐家大夫人问了,她定然要好生回答。
反正她名声早就烂了,外界都传她鲁莽无礼,不通文墨,不少人还讥诮她不如宋娇莺好,现下她也不怕丢人。
只见宋知鸢眉眼一垂,摆出来一脸心伤模样,道:“既然齐大夫人问了,那我们就当着大家的面儿好好说道说道,在宴会开始之前,我发现齐大人与宋娇莺私会,故而提出退婚。”
“婚都退了,我这花,自然也不会再给齐大人。”
宋知鸢上辈子想嫁给齐山玉,想继续在宋府里面活下去,所以从不曾将这件事挑明,受了委屈也自己咬着牙忍着,当时这件事只有她、宋娇莺、齐山玉知道,旁人都不知道。
这恶心的事儿,她就硬咬着牙吞下去了。
但她现在不想嫁了,也不想在宋府待了,恨不得将所有人的脸面都扯下来当地毯来踩。
说完,宋知鸢还嫌不够,又看向齐大夫人道:“我以前不知妹妹与齐大人有情,现下知道了,自然不会再拦在他们中间,我退婚便是。”
宋知鸢的回答让宋娇莺两眼一黑。
宋知鸢怎么能当着齐大夫人的面也这么说!他们宋府的名声,她是一点不顾忌了吗?
难道宋知鸢是要毁了他们一家子吗?
宋大夫人也跟着倒吸一口冷气,险些直接晕过去,向后倒了两步,被丫鬟扶住,才勉强撑住了身子,匆忙说道:“知鸢,你不可胡说!你妹妹不会做这种事儿的!”
宋大夫人刚才那副“作壁上观”的姿态顿时被这一句话打破了,她匆忙拉过宋娇莺的手,道:“娇莺一贯识礼,怎会与人私会?娇莺,你快说,你没有!”
宋娇莺水嫩的脸上一片苍白,一句话都说不出。
而听到此话时,齐大夫人顿时如同被人刺了一针似的,几欲跳脚道:“不可能!我儿向来守礼,不会与人私会的!你这泥腿子,休得胡言冤枉我儿!”
她儿子循规守礼,整个京城都知道齐山玉是真正的正人君子,行事从不出格,怎么会与宋娇莺私会、被宋知鸢抓到?
齐大夫人骤然看向宋娇莺,厉声诘问道:“宋二姑娘,你是否私下会见过我儿!”
宋娇莺唇瓣发颤,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句:“我并未私会,我只是与齐大人说两句话,是姐姐小题大做。”
她哽咽着将这一场私会的所有经过都提了一遍,心里满是委屈,说道:“我只是想与齐大人说两句话而已,姐姐为何要这般污蔑我的名声?”
一旁的宋大夫人听了来龙去脉,见宋娇莺哭的满面泪花,心里心疼极了,转而跟齐大夫人道:“这瞧着是误会,只席间说两句话,算不得是私会的,此事是我教女无方,日后定严加管教,还请齐大夫人莫要生恼。”
宋知鸢在一旁瞧着,心想,刚才齐大夫人来诘问她,宋大夫人当看不见,现在事儿落到宋娇莺身上了,宋大夫人就站出来了。
真是可笑至极。
而一旁的齐大夫人听了这话,面上也尴尬,心里又燥又火,却又无法翻脸。
她刚才还想质问宋知鸢,结果真的是她儿子做错了事,她一时觉得丢了颜面,便不开口,只拧着眉,低低的哼了一声。
宋大夫人只能讪讪赔笑,希望这件事儿赶紧压下去。
齐大夫人转身便想走。
她们将话说开了,都觉得丢人,各自的孩子都有各自的问题,倒都不好发作了。
唯一一个好发作的,是宋知鸢。
她才是那个一直被亏待的那个。
所以,宋知鸢耐心地等着她们说完了话,才开口道:“母亲还不曾问过我呢,我说过了,我要退婚。”
——
而此时,齐山玉恰好行来。
之前齐山玉在隔壁的厢房中等待,后来丫鬟去告知后,齐山玉便匆匆赶来。
齐山玉公子端正,步伐匆匆,腰间玉佩随着衣摆飘动,行进来时,正看见这么一幕。
他的母亲脸色铁青,宋大夫人拉着宋娇莺的手、满面焦急低低询问,一旁的宋知鸢临着门而站,神色淡淡的说要与他退婚。
齐山玉只觉得脑子“轰”了一声,当即厉喝道:“我不允!你我婚事已定,我不肯娶旁人!”
他恼怒极了。
他当然恼怒!婚姻大事如此重要,怎可随意便退?
“婚事乃是两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怎可随意为之?”齐山玉面色都跟着涨红,道:“我已说过了,我与宋娇莺不过是说了几句话,什么事都没有,你怎么能如此刁蛮任性,不通常理?”
“你们明知道我们有婚事,还要私会,你们又何曾在意过媒妁之言?”宋知鸢挑眉道:“你跟别人私下里说话可以,我提出退婚就是刁蛮任性,你们俩都是对的,我就是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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