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有宫人簇拥而上,将白姝围住,就好似她的脚真的伤了一般,搀扶着她跟上前去。
白姝使劲挣扎了几下,却被身边的人牢牢困住,只用了巧劲,并不伤到她皮肉一丝一毫。
或许是有雨声掩饰,不远处的前行之人,只对身后的动静无动于衷。
白姝渐渐停了下来,然而身上却仍被宫人以搀扶的姿势禁锢着。
但她一口银牙依旧紧紧咬着,目光如利箭一般射向那人背后,恨不得箭头都淬了毒,好叫他立时将性命交代在这里。
然而终究也只是想想罢了,他走在前面,完好无伤。
若是她此时当真拿出利器来,还未等近的了他的身,恐怕就已经粉身碎骨了。
白姝咬住唇,将喉间呜咽生生吞了下去。
……
雨声依旧,因已将近子时,又显得分外凄切。
捧露台,后殿。
熏笼中香风袅袅,又四处摆着冰,干燥凉爽。
重重帷帐之后,白姝从昏睡中缓缓醒转,她动了动酸痛的身子,锦被从肩头滑落,待身子侧转到向外,她才发现身边衾被已凉,霍玄琚不知何时已经离开。
白姝哑然失笑。
帐外有人察觉她醒来,忙轻声问道:“夫人有何吩咐?”
白姝道:“没事,我还想再睡。”
她说完又再一次转过身子,将面朝着里面,却并不似她自己所说那样继续睡觉,只是一双眸子死死盯着血红的帐子。
方才进来时殿门阖上的声音仍旧在她脑海中回荡,白姝伸出自己的手指,从脸侧颧骨处慢慢滑下,一直滑到下巴尖那里才停了,然后长久的滞住。
她的手指冰凉,就像刚刚在昏暗的殿中时,霍玄琚转过身看着她,然后伸出手指划过她的侧脸一样。
之后的事,白姝也同样记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喘息,她都没有漏下,仿佛无所事事般地回忆着,却又并不感到羞耻。
莫说是十分,便连一分的羞耻,她都没有过。
若换了别家好人家的夫人,年轻夫妇恩爱和谐,家中尚有幼女嗷嗷待哺,遇到这样的事无异于天塌,真是羞愤欲死,就算当时拗不过那位帝王,恐怕事后也要寻死觅活的。
白姝眼波流转间,抿唇无声地笑了笑,没让帐外正监视着她的宫人发觉。
可惜她不是寻常人家的夫人。
她不是白姝。
她真正的名字叫做苏知霭。
这个名字与这条命,早就该在三年前随着一场大火一同消散在这座宫城之中。
第2章 入宫(二)
三年前。
天兴元年五月,北苑,安处殿。
先皇妃嫔众多,北苑便是用来安置那些不得宠的宫妃的,不是冷宫胜似冷宫。
自半年前霍玄琚登基,便已将这些妃嫔全都迁移往他处安养天年,所以这里便暂且空置起来。
然而也才不多的时日,皇后苏知霭便被迁到了北苑的安处殿禁足。
宫里的人都对此事讳莫如深,轻易不再提起苏知霭这个人以及早前所发生的那些事,但他们心里也约莫都清楚,苏知霭这个皇后,差不多已经是做到头了。
安处殿死寂无声,地上散落着前几日便被苏知霭砸落摔碎的器皿摆件,因她身边伺候的人或死或被遣走了,所以一直也无人来收拾。
再往里至寝殿处,却依稀传来说话的声音。
苏知霭此时立在殿中,不过才来了安处殿几日,她便已经形容憔悴,形销骨立,从前的明艳娇妍已然消减,只像一朵被雨打了的芙蓉花一般。
站在她对面的便是她的夫君,也是如今的新帝霍玄琚。
苏知霭一向性子要强,但此刻脸上却也有了半干的泪痕,只是即便如此,她望向霍玄琚的目光中并无哀求之意。
“我哥哥根本就没有造反,一切都是我,”苏知霭提起哥哥苏观泽,便转过眼去,她强迫自己的心绪平静下来,用广袖掩住已经有些隆起的腹部,很快继续说下去,“他都是为了我,那夜是我让他带领禁军前来与我宫中的兵卫汇合,然后……”
霍玄琚没有给她说完的机会,而是毫不留情面地打断她:“然后杀了朕,你与你哥哥把持朝政,朕的皇后和郎中令,就是这样对朕的。”
闻言,苏知霭没有反驳。
她心里确实这么想的。
她的父亲大权在握多年,虽在霍玄琚登基后不久便病逝,但最后到底得了一个善终,只不过他一死,苏家便乱了起来,霍玄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苏家的一些人该革职的革职,该杀的也得杀,而对苏知霭来说苏家那些人其实根本可有可无,她自小没了母亲,父亲忙于公务不甚关切她,先时倒有祖母寿宁大长公主抚养,但很快祖母也去世了,苏家人心各异,只有同胞哥哥才是她最亲的人。
只是这不是她说不在意就不在意的,她是苏家的皇后,而她的哥哥是郎中令,即便做的再好,也免不了要受一些牵连,全凭霍玄琚的良心。
更不巧的是,就在不久前,苏观泽杀了霍玄琚即将要立为妃子的女人,那个女人的腹中还怀有皇子。
霍玄琚有多少良心苏知霭不敢确定,但一定是指望不上了的。
想到此事,苏知霭便止不住的懊悔,若不是她不断向哥哥抱怨此事,哥哥怎会因不忍见她痛苦而去杀了那个叫梁鱼儿的宫人。
但凡她能忍一忍,让梁鱼儿做了霍玄琚的妃子又能如何呢?
还能有什么比哥哥的性命更重要?
可如今已经覆水难收了。
梁鱼儿的死怎么回事,霍玄琚心里清楚,苏知霭也知道他心里清楚,大家彼此心知肚明,霍玄琚只是等着苏家的事情差不多了结,最后才会收拾苏观泽,也算是给苏家收个尾。
苏观泽不会有命留下。
苏知霭不是坐以待毙的性子,她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哥哥去死而什么都不做,只想着如何保全自身,再者哥哥落到那样的下场,难道来日她的下场就会好吗?
为着苏家和梁鱼儿,霍玄琚怕是也不会放过她。
万般无解之下,她与苏观泽商议,不如杀了霍玄琚,或是先以病重的借口将他软禁,等自己产下皇子再说,若不是皇子,便让霍玄琚立下遗诏过继宗室为嗣,总之她要以母后身份临朝称制。
虽然危险,但把权力掌握在自己手里才是最稳妥的办法。
苏观泽当时听完没有说话,只让苏知霭自己好好保养身子,但在苏家那座先皇所赐的宅邸被霍玄琚收回之后,他叫人带了信物给苏知霭,并且传了话给她,让她那夜留霍玄琚在自己宫中,届时他会带领禁军前去,趁着此时苏家的势力还有残余,只要两宫禁卫先控制了霍玄琚,他便不会再有机会发号施令。
事到临头,苏知霭即便清楚这样做风险极大,可既然哥哥都开了口,便表示已经没有了退路。
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但是只要能救哥哥,她都愿意去做,更何况哥哥有一半是为了她才遭此劫难。
最后事情果然败露,苏观泽被下了狱,她也被迁到了安处殿。
苏知霭不会因自己所做过的事而心虚,但她也无话可辨。
她最后只能对霍玄琚道:“你要杀我的哥哥,我只能这么做。”
“你口口声声你的哥哥,”霍玄琚沉沉地望着她,不怒反笑,“那么朕呢,朕是什么?你做这些事的时候,可有想过朕?”
一时间苏知霭没有说话,等再开口时却仿佛对霍玄琚的话置若罔闻,而是兀自问他:“你会把我哥哥怎么样?”
霍玄琚的手终于忍不住攥紧,直至死白。
他一字一句对苏知霭说道:“苏观泽一定会死,他杀了梁鱼儿本就该死,更何况他还造了反。”
得到这个答案苏知霭并不意外,但从他口中说出,便是真正盖棺定论,他一个字一个字说着,每一个字都能带的苏知霭心肝俱颤。
她的亲哥哥,成为了他口中十恶不赦之人。
苏知霭的身子晃了晃,似是站立不稳,霍玄琚下意识要去扶她,不想却被她立即拂开。
她对他已经防备至极。
可这还不够,她忽然笑道:“陛下方才问陛下是什么,其实陛下在我这里什么都不是,若不是我父亲,陛下此刻不一定能站在这里呢!陛下又对一个小宫女情深意重,我怎还敢把陛下当成我的什么人?早知道当初便不嫁给陛下,也好让陛下去做个闲散亲王,与心爱之人去双宿双飞。”
她口口声声称着“陛下”,可语气却轻蔑,若说是讽刺都不为过。
霍玄琚沉默片刻,并没有追究她的不敬,只是沉声道:“罢了。你在这里安心养胎,无论男女朕都会封它为王,等孩子生下来,你跟着孩子一起去封地就国,就做你的王太后去吧。”
“王太后?”苏知霭猛地抬头看向他,眸色映着烛火,震惊之下便是不可置信,“你还没死,就让我去做王太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