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候贾安已经亲自带了人搬了炭盆进来,立即回答道:“是贺大人,听他们说那会儿贺大人刚好来上值,听到梅湖那边的有声音便赶紧过去查看,这才救下了昭容。”
“哦?大长公主总是对他千般不放心,没想到他倒是机灵。”霍玄琚一挑眉梢,“不过嘉德殿及附近是盛逢朔所辖,他昨夜上值,今日下午才下值,他人呢?”
不知不觉贾安也冷汗热汗湿了一后背,这个问题其实轮不到他回答,但皇帝问了,他怎好一个字都不说,只能婉转道:“或是盛大人没来得及赶过来——昨夜倒看见盛大人带着人亲自在嘉德殿周围巡逻了几次。”
贾安说了话,又反复忖度起来自己有没有说错什么,好在苏知霭却为他解了围。
她马上道:“陛下,这回妾的命是贺大人救下的,妾不知怎么谢才好,求陛下一定要替妾好好赏赐他,况且他是大长公主的心肝肉,眼下严冬未过就跳下湖水里救人,恐怕大长公主也要心疼的。至于盛大人,求陛下也别再追究了,仅仅是未能及时救了妾,也并非是他的过错,陛下这话若是传扬出去,岂不是寒了皇后娘娘和盛大人的心,又要让妾如何自处?”
霍玄琚对她的话不置可否,只是叹了口气,将她脸颊边还是半湿的发丝往旁边拨了拨,道:“都是怎么伺候你,让你湿着头发躺在这里。”
令娥连忙上前来给苏知霭擦头发,等到基本擦干了,苏知霭已是又昏睡了过去。
霍玄琚用手背探探她的额头,果不其然又热了起来。
他静静地在苏知霭床边又坐了一会儿,贾安不知何时出去的,又去而复返,看见贾安进来,他才放开苏知霭的手,起身径直走到了外殿。
“怎么样了?”他压着声音问贾安,已经离了那么远了,他似乎害怕惊着里面的人似的。
贾安正了神色,道:“奴婢已经派人去湖边察看过,岸边只有一处有落水的痕迹,但是绝不像是自己不慎跌落的,而是像被人拖拽着扔到湖里的,令娥说落水前没有听到大的动静,很可能是因为昭容被捂了嘴,而来人身手矫健,所以才没有什么声响。”
“另外,”贾安顿了顿,又继续说道:“梅林里几处纷乱的足迹路径都几乎相同,是等候在外面的宫人们听到声音前来救昭容,还有分散的足迹则是昭容自己、令娥还有贺大人的,只有一处足迹,尚未确定是谁,或许就是凶手。”
霍玄琚的目光冷冷斜睨过去:“还要朕教你吗?”
大约半柱香的工夫过去,贾安重新回来。
霍玄琚却已经站在殿外廊下,明显是在等贾安的答复。
贾安的冷汗热汗不知出了几身,连忙拍了拍脑袋跑过去。
“启禀陛下,”他喘着粗气,却一刻不停地向霍玄琚说道,“奴婢去找了盛大人,脚印与他的正好能合上。”
“没让他察觉到吧?”霍玄琚沉声问道。
贾安道:“盛大人不知道。”
一时霍玄琚站在玉栏前不说话,贾安也连大气都不敢出。
今日的事处处都透着诡异,但是贾安很清楚,无论如何,这凶手恐怕是找不出来了,白昭容明明是被人故意拖下水的,却非说是自己不小心,盛大人的脚印又为何会出现在那里,然而仅仅只是脚印,既不能证明就是他过去害的白昭容,也不能证明就是他本人。
至于白昭容为何一口咬定没有人害她,恐怕也只有她自己才知道了。
果然,半晌后霍玄琚道:“就按昭容说的,重赏贺存暻,再给阳庆大长公主加食邑一百户。”
他说完,转头往殿内看了一眼,然而隔着紧闭的窗牖,什么都看不见,霍玄琚这才收回目光,抬脚走下了玉阶。
内殿中的苏知霭其实也并没有睡去,先时她知道霍玄琚还一直在兰林殿没走,于是只躺在床上,直到许久之后,令娥悄悄来报,霍玄琚已经离开了,她才从榻上起身,坐靠在那里。
令娥端来一碗热姜汤,苏知霭喝了几口便伸手推开:“方才已经喝过了,我不碍事。”
“奴婢偷偷听见了,陛下并没有向盛逢朔问罪,”令娥叹气,“昭容,何苦呢……”
虽然是早就计划好的,苏知霭落水之后,假装在附近的贺存暻便很快赶来把她救上来了,但眼下天气尚冷,才刚停了雪就掉到里面去,很是不好受。
苏知霭道:“盛逢朔是他的心腹,如今还是郎中令,他怎么可能因为一件无凭无据的事就罚他?只要此事在他心里种下疑点就够了,况且我也是为了让贺存暻吃到甜头,把他拉到我这边来。”
令娥的神情这才渐渐舒缓开,她很想为宋若华报仇,有的时候甚至觉得太慢,恨不得立刻手刃盛逢朔和乔蓉,可今日看着苏知霭故意掉到湖里去,她心里又难过得紧。
她不太想苏知霭受苦,也不想苏知霭受了苦却没有结果。
眼看着令娥垂下头,苏知霭伸手便拉住她的手,把她拉到自己暖烘烘的床上坐下:“令娥,放心,我一定会让他们比我先死的。”
第41章 连环(三)
时气又开始一日比一日暖和起来。
先前立在太阳底下都还是冰寒刺骨的,如今走出去,只要日头开出来,风就暖和了。
苏知霭却又病了。
原先的风寒一直反反复复没有大好,只等着到了春日里,天气热起来,才能把病根给去了,不想寒冬腊月还没过,又掉进了湖水里面,那湖水才刚化开没多久,比冰窖都没好多少,这一冷自然又是病得厉害。
禁闼的春景是极好看的,特别是在初春之时,万物开始复苏,花儿草儿都开始抽出嫩芽,苏知霭倒想出去看看,但身子虚弱,禁不得再出去吹风。
好在她的身体底子不错,自小也不是病殃殃的那种,只要没有伤及根本,好好养着也能痊愈。
这日春光大盛,苏知霭自觉身上已经好些,便倚在窗边的软榻上看春景。
令娥才煮好了茶让她喝,便听见外面来报:“阳庆大长公主来了。”
苏知霭不由稍稍坐直了身子,但很快便又靠下去,挥了挥手让人把阳庆大长公主请进来。
很快,阳庆大长公主入内,苏知霭便让其余宫人都退下,只留令娥一个人在里面。
阳庆大长公主的脸上并没有笑意,看着比上回见面要紧绷许多,她也不与苏知霭客套寒暄,只道:“本宫今日只是进宫来看望皇后娘娘,顺便……再来谢谢白昭容。”
苏知霭浅笑一声:“大长公主既然只是顺便,其实不来也没有关系,贺大人救了妾,妾向陛下为他求了赏赐也是应该的。”
闻言,阳庆大长公主的唇抿得更紧,但却没有与她计较什么。
“令娥,给大长公主倒一杯我们才煮好的茶。”苏知霭接着又打破了尴尬,仿佛方才真的只是一句笑言。
热茶捧到面前,阳庆大长公主并没有拒绝,她浅浅喝了一口,便放到旁边去。
“你到底要做什么?”阳庆大长公主问,“上回我已经提醒你,让你安安分分地不要再生事,你怎么就一点都听不进去?事到如今,你还要如何?”
苏知霭眨了眨眼睛,有那么一刻的茫然,反而问道:“大长公主在说什么,妾听不懂。”
阳庆大长公主年岁已经大了,差点被她一口气噎着吐不出来,几息之后她才稍缓过来,道:“你别跟我装傻,那日在宫宴上我不好直说什么,也就任由你去了,但是今日,我是一定要来找你说清楚的!”
苏知霭一直靠在软榻上的身子终于坐直了起来,又把双腿放下来,垂在榻边,坐在那里,她穿着一条藕荷色的裙子,脚踝微微露出,骨瘦伶仃的。
“是因为贺大人救了妾,大长公主担心他了吗?”她又问。
阳庆将她上下又打量一番,这回没有再生气,只是目光仍旧久久盯着她,像是要再她身上灼烧出一个洞。
俄而,她重重叹了一口气,道:“你既然不肯承认,那我也没有办法,但我只有一件事一定要和你说清楚,暻儿是我最喜欢的孙辈,我将他从小养到大,你不许把主意打到他的身上。”
苏知霭神色分毫未动:“大长公主,妾实在是冤枉啊,贺大人救了我的事是一个巧合,不过如果不是贺大人,妾此刻想必已经不在了。妾的身子一直不太好,落了水之后又病了许多日,直到现在也没好全,妾怎么会拿自己的性命去开玩笑呢?”
“是巧合最好,若不是,你自己心里也清楚,总之不许动暻儿,安生些过日子。”阳庆大长公主顿了顿,失神片刻后才道,“我只是想你们都平平安安的,不要再有那些……我也不会和别人说什么,你不必担心。”
苏知霭喝完茶水,将茶杯放到手边的小几上,青葱似的手指尖敲击到杯壁上,发出一声轻轻的脆响。
“虽然妾不太明白大长公主的意思,但大长公主对贺大人的一片慈爱之心,妾看在眼里也不免感动,只不过……”她说到这里停下,只含笑着看着大长公主,像是在试探她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