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玉_半溪茶【完结+番外】(47)

  一股哀戚之意忽然就从阳庆大长公主的心底里窜出来,从前的苏知霭也是聪慧机敏,但她性子果断刚强,从来不会有这种烟视媚行,曲意逢迎的做派。

  若不是自己对她很是熟悉,几乎第一眼时便能确定就是她,阳庆都要怀疑是不是自己老眼昏花认错了人。

  她到底想做什么?阳庆一遍遍地在心里问自己。

  若当初自己肯向她施以援手,一切会不会都不一样?

  阳庆出口只道:“你说便是。”

  苏知霭道:“贺大人如今已经及冠,不是大长公主眼中的孩子了,总有一日大长公主是要放手让他飞出去的,若让他一辈子待在大长公主的羽翼之下,恐怕也不是大长公主所期望的吧?”

  她这一句话,生生将阳庆从过往的哀伤与懊悔中强行拉出来,当即愣在那里。

  贺存暻因救了苏知霭一事,得到了霍玄琚的赏赐,并且自己也因此而多了食邑一百户,这都是贺存暻给她挣来的光彩。

  她苦心经营为贺存暻向霍玄琚求来一官半职,不就是想他能光耀门楣吗?

  苏知霭将她的神色都看在眼中,她咳了起来,道:“妾的身子有恙,怕过了病气给大长公主,大长公主若是无事还是走罢。”

  阳庆大长公主又叹了一声,起身说道:“你好好将养着身子,才这么年纪轻轻的,可千万别做下病来,宫里好医好药的都有,若有什么缺的,便让暻儿来找我。”

  苏知霭没有说话,轻轻颔首好像是答应了,她欲起身相送,被阳庆大长公主拦住。

  “不用送我,”她又对令娥道,“你要仔细看顾着她,不要让她仗着年轻就对自己的身子胡来,病着还露脚踝,真是不想好了。”

  令娥应是,阳庆大长公主倒也干脆,说完便径直走了出去。

  苏知霭又慢慢坐回到软榻上,然后靠下去,还是像方才那样侧着头看外面的春光。

  ***

  苏知霭又养了好几日,大抵是如今暖和起来,病也好得快了,不像风寒那次一直缠绵病榻,索性把病一下子养好。

  春景一日胜过一日,苏知霭也在屋子里坐不住了,找了个阳光普照的午后,拉着令娥一块儿出去晒太阳。

  又是怕风又是怕水的,苏知霭只挑着背风的地方走,一时还走累了,只能找了一处假山边上,被石头挡着风的亭子坐下。

  她坐了一会儿,便看见贺存暻来了。

  宫里一向是拜高踩低的,贺存暻才被霍玄琚赏了,还荣及祖母阳庆大长公主,眼下自然是风光无限,人人都道他少年才俊,不日定能扶摇直上。

  先前那些与他不对付的人,也一下子都消失了,仿佛身边都是好人了。

  因着如今有贺存暻,与他说话更不用怕再被盛逢朔和乔蓉他们的人盯上,于是苏知霭很是从容地与他打了个招呼。

  贺存暻见到她还是有些拘谨,行了礼之后才敢看她,还道:“一直没有机会来见昭容,多谢昭容提携。”

  苏知霭只拿眼儿打量他,末了道:“可是你祖母可不是这么谢我的。”

  这下贺存暻明显慌了,手足无措起来:“我……臣不知道……”

  “好了好了,我逗你的。”苏知霭这才忍不住笑出来,“大长公主也是放心不下你,不过我已经劝说过大长公主了。”

  贺存暻一时还是犹豫着不说话,看了看苏知霭。

  苏知霭只好与他解释道:“你既不知道这事,就说明大长公主回去之后并未向你提起,即使如此,便表示她已经对你放手了。”

  话音才落,贺存暻的表情明显雀跃起来,年少便是这点好,暂时还不懂得费心将这些藏起来,不用太累。

  “真的吗?祖母一直把我当不懂事的孩子,”贺君暻笑得露出了两排白晃晃的大白牙,“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自然是真的,你不信就回家问她。”苏知霭道,“你不要辜负你祖母对你的教诲和关心,给她挣来脸面,别让她失望了。”

  贺存暻脸上张扬的笑容收敛了一些进去,青涩顿现,转瞬竟又露出些郑重,他点点头:“我会的。”

  这时,他又想到了什么似的,压低了声音对苏知霭说道:“昭容病了这么久或许不知道,但外面已经传开了,盛逢朔做事细致警醒,嘉德殿附近都被他守得和铁桶一般,那日分明是他上值,有人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杀人就算了,他竟然还没有立刻察觉,那么昭容落水……”

  “好了,”苏知霭朝着贺存暻温柔地笑着,她打断了他的话,却又缓声缓气道,“在宫里说话不可过满,对方能听懂就行了,即便眼下四周都让我们放心得很,但也不能松懈下来。”

  贺存暻虽然是个才长成的少年,但他自幼被阳庆大长公主抚养,经常受到大长公主的教导,所以很是谦逊,苏知霭一说,他立刻就听了进去,忙不迭点点头。

  和煦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春风阵阵轻拂而过,光束中清晰可见有花粉落到了他的身上。

  苏知霭抬手轻轻给他掸去肩头浮尘,轻声说道:“接下来还有一件事要你去做。”

  第42章 连环(四)

  郦青宜等到苏知霭的身体稍微复原了一些,才肯过来兰林殿看她。

  算上去岁那场风寒,苏知霭病得时日也太久了,郦青宜怕沾染了病气给自己,所以即便听到了关于她落水的各种猜测,心里像是被猫爪子挠得都不成了,她还是忍住没有来。

  不过她隔几日便会打发人到兰林殿来问问苏知霭的情况,比中宫要体贴热络多了,偶尔还会派人送些吃食过来,所以一听说苏知霭身体好转,能下床走路了,郦青宜就过来了。

  即便是阳春三月,兰林殿还是用着好几个炭盆,又怕犯了燥热,便时时打开了窗子通风,里头也算舒适。

  郦青宜带来了一盅炖得软烂鲜香的野鸡汤,她一面亲自盛了一碗送到苏知霭手上去,一面便打听道:“那日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就掉到湖里去了?”

  苏知霭不语,摇摇头便舀了一勺汤水送进嘴里。

  “才听说的时候可把我吓得不清,”郦青宜凑过来,“你知道外面如今是怎么说的吗?”

  苏知霭又是沉默半晌,这回连野鸡汤都不喝了,半晌后才开口道:“都过去了,再过阵子大家也就忘了。”

  郦青宜听出她话里的欲说还休,又怎么肯这个时候罢休,直接就问道:“你到底看清楚了是谁没?”

  “哪有什么人……”

  “你别敷衍我了,”郦青宜道,“我都听说了,陛下早就让人去看过了,那痕迹是有人把你拖下去的。”

  她话音落下,对面又是一阵沉默,郦青宜只是耐下性子等着,可没想到慢慢地,她竟看见苏知霭的眼睛红了起来。

  “诶,你别哭,一会儿陛下来了还以为是我欺负你。”

  郦青宜手忙脚乱地去给她擦拭盈出来的泪水,不想却被她一把握住手。

  她死死地握着她的手,郦青宜都觉得手又些痛了,不知一个久病之人从那儿来的力气,倘或真是被逼得狠了。

  于是一时就连来打听情势顺便说说闲话的郦青宜,神色都不由严肃起来。

  “怎么了?”她试探问。

  “姐姐,”苏知霭凄凄叫了郦青宜一声,“我入宫才不过半年多,就已经病了这么多日子了,我真的怕……我活不了多久了……”

  一阵寒凉之感不知从何处逼上来 ,即便紧靠着燃得正旺的炭盆,郦青宜被她握着的手都抖了抖。

  郦青宜的脸上彻底没有了笑意,只能勉强笑道:“昭容妹妹,这话可是不能乱说的,宫里有陛下在,陛下会护着你,谁会对你怎么样?”

  话虽这样说着,可是郦青宜的心里也不禁直犯怵,原本她只是来看看热闹的,反正这事与她并没有很大干系,然而再细想想呢,宫里统共就这么几个人,她和郦太后都没有对她动过手,陆媛如避得仿佛不存在,那么眼下也只有一个人了,也是最有理由去做这件事的。

  郦青宜没见过废后苏氏,入宫时苏氏也已经死了,但她却从郦太后那里把事情知道得一清二楚,乔蓉一开始只是苏氏的宫女,与霍玄琚还有那个梁鱼儿合起伙来蒙着苏氏,后来梁鱼儿死了,苏氏与霍玄琚鱼死网破,其中的事多少有乔蓉的身影在里面,只是其中隐晦不得诉之于口,就比如安处殿的大火,甚至连郦太后都咬不准那场大火究竟是苏氏自己干的,还是霍玄琚干的。

  光看着那张和自己昔日旧主一模一样的脸皮,就足够让乔蓉难受了。

  还有白氏入宫以来种种事情,也不知是谁先挑起的,但似乎乔蓉每每都没讨到好,倒是乔蓉的运气实在不错,就那么坑了白氏一次就怀上了身孕,眼看着就又有了底气。

  想到这里,又想起郦家和乔家还没有收尾的官司,郦青宜自己心里也堵得慌,安慰的话再也说不出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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