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侍见状亦上前道:“一会儿太后娘娘知道了……”
然而这时,盛逢朔却突然对着说话那内侍笑了笑。
内侍先是摸不到头脑,但长久在宫中行走哪能连这点敏锐都没有,反应过来之后立刻转身看去,果然看到霍玄琚正朝这里走来。
这下内侍连忙跪下,几乎是一瞬间冷汗就冒了出来,他们之所以敢和奉命前来的盛逢朔对峙,不就是仗着郦太后,也估摸着最后霍玄琚会向郦太后服软,毕竟白氏是已嫁之身,露水姻缘实在犯不着。
但眼下霍玄琚来了这里,他们明显猜错了。
霍玄琚并没有听到他们方才都说了些什么,只是想也知道有多么难缠,他给盛逢朔递了个眼色,盛逢朔便一脚踹过去,一路扫过了郦太后派来的几个内侍身上。
内侍东倒西歪了一片,连连求饶。
只听霍玄琚这才懒洋洋道:“朕没想到朕在你们手里要留个人,都会如此不易。”
这时贾安问道:“陛下想如何处置他们?”
霍玄琚慢悠悠往马车边走去,一面走一面说道:“朕新得了佳人,心情不错,死罪就免了,让他们回去各领二十杖,记着,等他们到了永寿殿再打。”
他说完便伸手轻轻敲了两下马车壁,见里面没动静,才又道:“下来。”
马车里的人被宫人扶出来,低垂着头,簪钗上的流苏珠饰打在她的脸上,更衬得她脸色发白。
“陛下……”苏知霭怯生生叫了一句,就要跪下行礼。
霍玄琚单手一捞,就将她半边身子都托住,让她想跪也跪不下来。
这才使得她下意识抬头望了他一眼。
而也就在此时,盛逢朔才看清她的脸。
若说声音是他听错了,可眼睛却是骗不过去的,面前的人确实与故人长得很像,就算不是十成像,也最少有九成。
盛逢朔不知自己见到她之后已经愣了神。
旋即待他回过神,霍玄琚已经握住那女子的手,对她道:“跟朕走。”
虽然声音不大,但因周遭寂静,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这句话。
薄粉立刻染上了苏知霭的脸庞,她不由地轻轻用手摸了摸脸,又似乎顿觉不得体,只得歉疚一笑。
俄而她的眼中又晕开了无措,用力想挣开霍玄琚的手,却并未成功。
“可是我……还有夫君,我不能……”她惊慌失声道。
霍玄琚神色没有松动半分,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也早就有了应对之策。
他反而将她的手包得更紧,使她不得去拒绝。
“你与陆庭前几日已经和离了,有何不妥?”他擒着丝似有若无的笑回答道。
手掌中握着的手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终于渐渐安分下来。
然而那一双原本璨璨的眼睛此刻却还是雾蒙蒙的,似是心有余悸,眼神微微斜着,没有看霍玄琚,也没有去看任何人,只是盯着地上某处,默不作声,也未见得有多少欣喜,像有话语欲说还休。
霍玄琚心中微动,脸上的笑意却更盛了。
他轻轻捏了一下手中柔夷的虎口处,又继续对着她道:“留在朕身边,朕封你为昭容,从此之后,谁都别想让你离开。”
第4章 入宫(四)
在上西门处发生的事,随着白氏封嫔的消息一起,不出一盏茶的时间便传遍了禁闼。
苏知霭被带到了兰林殿,从此之后这里便是她的住所。
各人心中自有盘算。
郦太后虽未因此事与霍玄琚正面起冲突,但到底那日的事情她脸上不好看,又木已成舟,于是便只能很快称了病,借此来揭过这一节,霍玄琚也乖觉,自己得了便宜便顺着郦太后的台阶下去,每日下朝之后便去侍奉汤药,而后才去兰林殿,与新欢一同沉溺欢愉。
而除了已经服软的郦太后,宫中如今还有一位皇后。
苏知霭在封嫔第二日一早便按照规矩去了昭阳殿谒见皇后,却被宫人拦在了殿外,告知皇后才起身,让苏知霭等一会,结果苏知霭等了半个时辰,只等来了一句皇后今日不见人。
苏知霭只好打道回府,之后几日,亦复如是。
她自然明白皇后这是在给她下马威,但又实在不能说是皇后对她如何苛刻了,只是一次又一次地以各种理由将她拒之门外,她却又不得不去。
皇后是这样态度,其他人也没什么响动,所以看起来竟像是所有人都不理会苏知霭,将她一个人晾起来似的。
直到又过了三日,陆媛如悄悄来了兰林殿。
她是来看望苏知霭的。
作为白姝,苏知霭见到陆媛如,自然是无地自容。
陆媛如将她扶住,一面往座上走,一面道:“你不必如此。”
二人一同落座,苏知霭随手挥退了左右侍奉的宫人,动容道:“昭仪娘娘还愿意来看我,我真不知道怎样感谢才好……来了这几日,我心里实在是煎熬,成日惶恐不安。”
说着,她还抬头望一眼殿内。
这话其实也并非全然是假的,兰林殿雕梁画栋,金窗绣户,在她入住之后极尽奢华,然而这里再好,又怎么比得上皇后所住的昭阳殿呢?
于她来说,每每想起自然是煎熬极了,却又要按捺下来,不可谓不难受。
“你不用心有芥蒂,我也不会,”陆媛如笑得随和,声音轻柔,“那日也是赶巧了,你又是自己的造化,陛下要留的人,谁能说一个‘不’字呢?”
闻言,苏知霭喃喃道:“若是能够,我多希望那日没有进宫,这样的话我如今还……”
陆媛如伸手轻轻掩住她的唇:“这样的话不可再说了。”
苏知霭点了点头。
她看向供在细颈白瓷瓶中的一束淡紫芍药花,心下无声地笑起来。陆媛如不知道,那日的偶遇实则也是她的有心为之。
或者说,不止是她的有心为之。
宫里有她的仇人,她总有一日是要回来的,但与陆庭夫妻三载,膝下又有幼女,若让她就这样一走了之,也实在是不能舍下。
只是那日陆庭升官,因着他也算是陆家的人,又曾在霍玄琚身边侍读过一些时日,所以霍玄琚分外给了脸面,赏赐了东西下来,苏知霭跟随陆庭出去领旨谢恩,却看见其中有一位内侍很是眼熟,似乎从前是在她宫中服侍的。
那内侍也看见了她的脸,当时并未表现出什么,但苏知霭清楚,恐怕是拖不下去了。
所以那日她跟着陆夫人一同入宫见陆媛如,她借口更换衣服去了他处,又故意为不熟悉路的宫人指了错误的地方,就是为了能提早见到霍玄琚。
他一定会来瑶光园看一看的,只是陆媛如和陆夫人在场,总归是诸多不便,霍玄琚的龌龊心思怕是就消了一半,更有可能只是远远瞧上一眼,等苏知霭回去了,日后又不免纠缠拉扯,这更烦琐不易,来日若只将她置于宫外则更不妙,不如速战速决的好。
他要留她当即便可留下,若他不想留,那她也可回去再想法子。
霍玄琚也没有让她失望,在靠近瑶光园东面入口的阁道上,他果然出现了,也果然当日就把她留下了。
虽然她的倚仗几乎没有,但只要能再次入宫,徐徐图之总会找到机会报仇的。
苏知霭收回心绪,对陆媛如道:“多谢昭仪娘娘提点。”
“你也不容易,”陆媛如轻叹一声,“皇后这几日不见你,倒也有一大半是为着乔家的官司,你不必太过惊惶。”
苏知霭听后假装松一口气:“我还以为皇后是不满我,如此就安心了许多。”
“她有什么不满便对陛下去说,她是皇后,与我们是不同的,你说是不是?”陆媛如倒是戏谑一句,冲着苏知霭眨了眨眼睛。
苏知霭明白她的意思。
如今这位皇后其实不是别人,正是当初她身边的女官乔蓉。
从霍玄琚还是皇子时两人成婚,一直到她被废,乔蓉都是她的女官。乔蓉做事也认真细心,并无可以指摘之处,苏知霭从未对她有过什么疑心,非常信任她。
直到安处殿起火之前,乔蓉告诉苏知霭,苏观泽交给她信物是真,但原话却是让苏知霭保重自身,不要再做无谓抗争。
乔蓉故意传了错误的话给苏知霭,而当时情况危机,她一心想着保住哥哥的性命,加之她一向信赖乔蓉,往来话语信件也一直多有过乔蓉之手,从来没有出过纰漏,所以丝毫没有设防。
从一开始就是霍玄琚有意安排乔蓉到她身边服侍,她与梁鱼儿都是霍玄琚还是皇子时的旧人,一起跟着从宫里到了皇子府上,只不过梁鱼儿是贴身的宫人,乔蓉只做针线上的活计,但两人亦是亲如姐妹的至交。
有些事苏知霭知道,有些事苏知霭一直都被蒙在鼓里,比如她只知乔蓉和梁鱼儿都是从宫里拨过来的,却不知两人交好到那种地步。
纵然乔蓉要为梁鱼儿报仇,也该冲着她来,而不是她的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