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知霭无数次回忆起那件事,唯一撕心裂肺的便是哥哥盼着她珍重,然而乔蓉却一面蒙骗了她,一面又以她的名义去让苏观泽发动宫变。
苏观泽当时会是怎样的震惊,苏知霭已经无从得知了,但是她的哥哥为了她,最后还是那样做了。
就像她也听了哥哥的话,即便是假的。
她想的有些出神,陆媛如叫了苏知霭一声,她才勉强道:“那终归是皇后。”
陆媛如道:“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也不避着你了,这个皇后是怎么来的,宫里宫外哪还有不知道的呢?”
苏知霭掩去面上冷意,笑了笑:“为着梁宫人去的早。”
乔蓉能当皇后,其实苏知霭虽意外却一点都不奇怪,霍玄琚深爱梁鱼儿,梁鱼儿死了又没有家人他无从补偿,那么乔蓉便成了梁鱼儿最亲近的人,姐姐死了妹妹续弦,本来也是常事,如果梁鱼儿有亲姐妹,或许就不是乔蓉了。
还有一个原因她不便对着陆媛如大喇喇地说出来,那便是当初后位空悬,郦太后是一定有意让霍玄琚立郦青宜为后的,但如此一来,陆家就要不满了,陆家和郦家都是围剿苏家的功臣,厚此薄彼不好,再加上又有个乔蓉,干脆就便宜了她,反正霍玄琚只是为了梁鱼儿,人都已经死了,陆郦两家也无可置喙。
“你明白就好,”陆媛如压低了声音,“近来皇后和贤妃闹得厉害,太后虽然暂时没说什么,但一定是向着郦家的。”
苏知霭假做不知又问陆媛如,陆媛如便细细说道:“皇后的一位堂兄抢了郦家门客的妻子,并且藏起来为妾,门客得知后上门去讨要说法,乔家原本就是庶民出身,靠着皇后才有今日,他此举却被乔家狠狠羞辱了一番,于是一怒之下便斩杀了皇后的堂兄,如今人在狱里呢。”
“原是如此。”苏知霭听后,却只说了这一句话,不敢再多其余的话。
陆媛如瞧她确实是柔弱怯懦,还有几分老实,便道:“好了,我向来只管我自己的事,不大与人走动,也不便常来你这里,今日也只是来宽慰宽慰你,这便走了。”
苏知霭也不留她,起身送她出去,陆媛如想了想,又悄声对她道:“你也算是陆家出来的人,我们陆家不会对你心存怨怼,这你放心。若你在宫里有什么事,愿意的话找我便是。”
从陆媛如今日踏入兰林殿起,苏知霭就猜出了她的来意,陆家书香门第,养出的女儿也清贵高雅,况且陆媛如在宫中不喜与人交往过甚,怎会来搭理她一个不受欢迎的人。
宫里一直三足鼎立,眼下乔蓉和郦青宜闹得不可开交,陆媛如虽独善其身,但与苏知霭交好也总比交恶要好。
她也算是陆家出来的人,连苏知霭听到这句话也不得不在心里叹服一声。
对方有意拉拢,苏知霭也不好让对方抛媚眼给瞎子看,而且眼下还不到得罪陆家的时候。
苏知霭立刻红了眼眶,道:“我明白,就是我的女儿……”
“陆家不会亏待善质,更何况陆庭是善质的父亲,他一定会好好照顾她的。”陆媛如拍了拍苏知霭的手。
送走陆媛如之后,苏知霭重新回到座上,闭眼小憩了片刻。
她从不在白日里想过往的事,可今日却破了例。
一想起从前的事,她便忍不住沉入其中,今日虽然克制住了,但难免疲惫不堪。
好在她很清楚自己要做什么。
路再难走她也踏上来了,一时的疲惫根本不足一提,她反而要更为频繁地去记起,就像一把小刀不断地捅着伤口,伤口一直不愈合,这种痛才会一直记着。
自己越痛,捅向仇人时也会越狠。
第5章 入宫(五)
入夜前殿内才掌了灯,霍玄琚就来了。
他接连几日都来了兰林殿过夜,只是会稍晚些才过来,郦太后身子不适,霍玄琚是孝子,自然要去陪伴。
今日是早了些。
苏知霭还在用晚膳,听到霍玄琚来了,她匆匆忙忙便放下了碗筷,“叮当”一声,玉箸又被她的手指带落,苏知霭注意到,然而也只是略微侧头瞥了一眼,便跪倒在地。
霍玄琚进来时,第一眼便看见已经好整以暇伏在地上的苏知霭,灯座上新燃的烛火落成他眸中的光芒,映着他的侧脸越发温柔起来。
随即他的目光扫过后面的桌案,最后在散落的玉箸上停下。
苏知霭静静地等待着,直到她面前出现了一只手,这只手骨节分明,又修长白净,就像是长在一位成日写信为生的书生身上的,此时见对方不应,还刻意又往前递了递。
苏知霭先是抬头看看他,眨了眨眼,仿佛有些茫然,等到霍玄琚对着她点了点头,她才恍然大悟似的,犹豫着把手放了上去,皮肉相触时,她的手还不由颤了颤。
霍玄琚笑着问道:“朕的手很冷吗?”
其实他的手并不冷,而是常年的温热干燥,如今正是大热天,就算摸到了冰块也不至于怕冷,他明知这一点。
她也明知。
“不是,”苏知霭立刻慌忙地摇了摇头,“我只是……”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霍玄琚拉着她在桌案前坐下,趁宫人上前来之前俯身拾起那支掉落的玉箸,接着转过身来面对着苏知霭,两个人离得极近。
“别怕。”他说。
宫人来撤去方才苏知霭所食之物,再重新布上新鲜干净的菜肴饭食给霍玄琚,霍玄琚却拦住他们,让他们只添几道菜便是,他与苏知霭继续用膳。
不消片刻,宫人便将一切都布置好,这才出去。
贾安是最后一个出去的,他阖上殿门,只剩下霍玄琚和苏知霭两个人在殿内。
“姝儿,”霍玄琚轻轻唤了苏知霭一声,像是在喃喃自语,“陪朕喝一杯。”
说着便亲自为苏知霭斟满了一杯酒,又定定地望着她。
苏知霭在他的目光之下喝完了杯中酒水,才道:“我……妾为陛下倒酒。”
她刚提起酒壶,手腕处便被霍玄琚挡住。
“都几日过去了,你为何还是这么怕朕?”他忽而问道。
闻言,苏知霭一时没有回答,却慢慢咬住了下唇,仿佛很为难似的。
但霍玄琚却没有放过她的意思,仍旧是浅笑着看着她,还是在等待着她的答案。
他看起来实在是一个温和宽厚的人,好像永远都不会逼迫人什么,也很是善解人意。
苏知霭的心却渐渐开始跳得快起来。
她知道这副人畜无害的仁君面孔之下,霍玄琚究竟装了多少心眼,而她虽然已经入宫,却也不是从此高枕无忧了,不仅要想着自己的计划,也会忧心霍玄琚是否一早就怀疑她的身份,只不过是玩她如同玩一只猫儿一般。
她当然不怕他,只是苏知霭从来不会怕霍玄琚,但白姝却一定并非如此。
即便方才刚刚喝下一杯水酒,苏知霭的唇齿还是燥热起来,她抿了抿唇,终于说道:“妾当然怕陛下,陛下把妾带到宫里,而妾这样的人,什么都不懂,不知何时就会惹恼了陛下。”
霍玄琚挑起她鬓边一缕略有些散乱的头发,并不归于远处,只是一路用手指顺下来,最后将发梢绕于指尖把玩。
“朕不会怪你不懂规矩,”他一边玩着她的头发,一边手指有意无意触碰着苏知霭的颈子,“就算你说话做事惹恼了朕,朕也不会抛弃你。”
苏知霭只感觉颈子上被鸟雀啄着,倒也不疼,只是痒痒的浑身都跟着难受起来,却又不得不应付他:“妾怎么敢惹恼了陛下呢?”
她说完,竟忍不住战栗了一下。
这回是真的。
对方也明显感知到了她的异样,苏知霭看见霍玄琚的左边眉梢轻挑了一下,她心下已经有些猜出来,下一刻便听见霍玄琚问道:“你与陆庭,平日里好吗?”
这个问题苏知霭不想回答。
她别过头去,一时却又忘了霍玄琚的手正在自己的脖颈间玩着,于是两边都硌住,苏知霭下意识要往外边挪,以躲开他的手。
谁知霍玄琚却干脆用那只手托住了她颈后,原本缠在他手指上的发丝被牵扯,苏知霭吃痛,“嘶”了一声。
霍玄琚并不将她往自己这边揽,而是迁就她,身子往她的方向俯过去,然后手指轻轻一动,发丝便脱了开来,散落下来。
他含住她殷红欲滴的唇,愈加俯身下来。
待攫取一阵之后,他竟又问:“陆庭怎样?”
当然是比你好,苏知霭心里讥诮一句,然而面上却又不得不糊弄他,于是装模作样嘤咛几声。
霍玄琚似乎满意起来,他将苏知霭放倒在地上,食案掩去二人身形,在他迅速的攻城略地之下,苏知霭身上的衣物已经松开。
她到底是存着理智的,轻轻用食指抵住他的胸膛:“不要在这里。”
闻言,霍玄琚轻哼一声,却托住她往角落里一带,匆忙间还拂落了原本放在矮几上的一只石榴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