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身碎了一地,但霍玄琚却并不打算停下。
他用手掌扶住苏知霭的后背,不让她碰到地上的碎片,这样的姿势使得苏知霭有些别捏,当真是凭空无依,只消他一放手,她便会有一背的伤。
霍玄琚按住她盈盈一握的腰肢,让她不能再不安分地扭动,道:“无妨,朕不会让你受伤。”
眼下苏知霭是无论如何拗不过他的,况且白姝怕是也不敢与他对着来,刚要点头答应,却忽地被他往前一送。
苏知霭便坐在了他的腿上。
……
云雨初歇,霍玄琚终于肯将苏知霭放到软榻上去。
苏知霭一双腿早已经绞得乏力,只偷偷恶狠狠瞪了一眼霍玄琚精瘦的腰,然后便用锦被蒙住脸,看似羞怯实则不想再看他。
可霍玄琚偏偏过来扒拉下了锦被,又侧躺到她身边。
他已然餍足,此刻撑着头懒洋洋问苏知霭:“听说皇后不肯见你?”
听说?苏知霭心下冷笑,明明知道得清清楚楚还非要说听说。
又要让她怎么说?
苏知霭累得慌,心里嘴上没什么好话,却又不得不虚与委蛇,最后只好折中:“想来是妾做的不够好,妾会继续去的。”
霍玄琚听了,只是笑着不说话。
这下苏知霭心头火起,恨不得把他和乔蓉一起沉塘或者发卖,又只能生生忍住,只得掩唇打了个哈欠,装作累极,转过身去睡了。
此后几日,霍玄琚竟不来了。
第一日时苏知霭倒觉得松快,总算可以偷个闲,毕竟天天面对霍玄琚也是一件颇耗费心力的事,然而过了三四日,他还是没有什么响动。
苏知霭忖度着,打发人去请了几回,结果她派去的人连霍玄琚的面都没见上,每每都是贾安出面回绝了。
如此一来,苏知霭心里倒开始焦灼起来,她才刚入宫,合该是正热络着的时候,前几日霍玄琚也是天天来的,并没有什么异样,为何突然就放下了?
她又惊又疑,开始疑心是最后那晚她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让霍玄琚察觉了,但翻来覆去回忆了好几遍,都没觉得那日她所作所为有何不妥。
许是如今他的心思益发难测,变幻之际叫她根本无从捕捉,只得更加小心翼翼,她初嫁给霍玄琚之时,便是被他的外表所蒙骗,几乎没有设防,所以当后面的事情接连发生时才彻底慌了神,以至于一步步走到了那样的田地。
又或许,是只这短短几日的工夫,霍玄琚就将她厌烦了。
无论是哪一种情况,对苏知霭来说都不是一件好事。
禁闼肃穆庄重,但也正是这样的地方,却从来都藏不住消息,更何况兰林殿白昭容的身份背景尴尬,曾是陆庭的妻室,又长着一张和废后一模一样的脸,自然有许多双眼睛盯着兰林殿,也敏锐觉察到了霍玄琚的忽然冷淡。
霍玄琚未曾踏足兰林殿的第五日,乔蓉终于在苏知霭晨起去请安时,屈尊降贵放了她进来。
昭阳殿长年熏着各种名贵异香,加之墙壁以花椒和泥所涂,馥郁芬芳袭人,一派富贵奢靡之象。
皇后乔蓉正慵懒地倚在榻上,闲适自在地看着一幅画卷,并不在乎此刻正有妃嫔进殿,她已是后宫之主,不必再有拘束之态。
然而她早就听到了殿外那极细微的衣料曳地的声响,目光也不由越过画卷,直到来人出现,她粗略觑一眼,才又极快地把目光收回来,心里却终是忍不住擂鼓似的,接着又几次去悄悄瞧她。
来人迤逦而来,将将要到乔蓉面前之时,乔蓉的身子竟是僵了僵,幸好她警觉,及时制止了自己想要坐直身子的念头。
早晨时并不很炎热,为着保养,乔蓉并不肯让宫人在殿中放许多冰块,然而此时才不过几个转念之间,她的手心便被一层薄薄的汗濡湿。
第6章 裂帛(一)
宫人在前引路,苏知霭施施然走到乔蓉不远处站定,而后下跪行礼请安,行云流水,丝毫不见迟疑。
她行完礼,在心里默数到了十下,乔蓉才抬了抬手,算是示意她可以起来了。
苏知霭这时才去看乔蓉。
她知道乔蓉从她进来时起,便一直在偷偷打量她,这般眼神来来回回也有好几次,想看又不愿看,很是荒谬好笑。
其实苏知霭也想看看乔蓉。
乔蓉还是和三年前一样,没什么大的变化,只是如今长久的养尊处优,使得她洁白的脸上更有了一层光泽,人也较之先前要珠圆玉润了一些。
那边乔蓉已经问道:“你就是白姝?”
苏知霭压了声音道:“回皇后娘娘的话,正是臣妾。”
“你今年有几岁了?”乔蓉到底是坐直了一些,又问。
“今年二十。”
“二十……”乔蓉喃喃了一句,“你是几岁嫁给陆庭的?”
这样的问题叫人窘迫,宫里暂时没人会在苏知霭面前讨这个没趣儿,但乔蓉不同,她是皇后,她想问什么问题都可以。
苏知霭蹙了蹙眉,脸也红起来,唯唯诺诺答道:“十六岁。”
她清晰听见她说完之后,座上的乔蓉轻哼了一声,然而身子往后靠去,神色也明显比方才要放松些许。
“锯了嘴的葫芦似的,小家子气。”乔蓉道。
苏知霭忽然回过味来,乔蓉让她难堪只是表面顺带着的事,她最终的目的只是想听听她的声音和反应。
但是她又怎么会在如此明显的地方出了差错呢?
声音很难改变,但语气和语调却可以。
三年了,她早已不会像以前的苏知霭那样说话,即便没有她的刻意改变,也再也不会了。
从前的她,像一柄刚刚开了刃的剑,森寒又锋利,遇上再坚硬的东西,只要与她相对,她也会拼尽全力去砍斫对方,直到折断。
苏知霭不怕再断一次,只是在再断之前,她不会再让这些人冷眼看着她,自己却毫发无损。
苏知霭眼底寒意闪过,又立刻被她用惊恐掩饰住,谁都没有发现,她又跪倒在地上,语无伦次地向乔蓉求饶:“皇后娘娘恕罪,是臣妾不会说话,求娘娘饶恕……”
乔蓉的嘴角止不住地上扬起来,似乎是在欣赏着她面前之人的恐惧和低微。
“本宫有那么凶吗?”乔蓉终于笑了起来,挥手让宫人将苏知霭扶起来,“逗你玩儿罢了,以后可不要如此,若是传到陛下耳朵里,还以为本宫苛待了你呢!你我可是姐妹,一同侍奉陛下,理应和和气气的。”
苏知霭战战兢兢地点头,又抬头局促地看看乔蓉,一副不知道该怎么回话才好的样子。
乔蓉愈发亲近,竟向着苏知霭招了招手,让她走到自己身边来,指着自己方才正在看的那幅画道:“白昭容,你觉得这幅画如何?”
苏知霭仔细看了一眼,这画倒不是什么名家所作,画的也是寻常事物,但落笔得却很是细致,也是下了一番功夫的,上面的花鸟虫鱼栩栩如生。
苏知霭答道:“很好看。”
“本宫想要一幅以此画为花样的床帐,可惜她们送上来的东西都不合本宫的意,”乔蓉笑眯眯地看着苏知霭,“你的针线功夫如何?”
“从前家中的东西多是臣妾自己缝补的。”苏知霭又看了看那画,心里已然知晓乔蓉的意图,于是顺着她的话说道,“若是娘娘不嫌弃,臣妾愿意给娘娘缝制床帐。”
乔蓉最早先时是霍玄琚身边针线上的宫女,后来霍玄琚开府成婚,她也跟着一起出了宫,这才被霍玄琚调派到了苏知霭身边去,女工刺绣可以说是乔蓉的老本行。
而苏知霭自小到大从来不擅女工,一是由于她的母亲早亡,无人教导,二是她实在也静不下心,天生就不是这个性子,家中也不是没有强迫过,但是苏知霭又哭又闹,还装过眼瞎,后来还是苏知霭的祖母寿宁大长公主发了话,她才得以免于学习女工。
“白昭容说笑了,本宫怎会让你绣完一整幅床帐,你一人得费上多少工夫?就算本宫糊涂,陛下也是要心疼的,这是宫里,又不是你们小门小户,要累得妻妾做事。”乔蓉说着话锋便一转,继续道,“本宫只是嫌她们蠢笨,只用你把这幅画的大致绣出来便可。”
闻言,苏知霭在心里笑出声,整幅画大致绣出来?她可真会说,这是无一不精巧的活计,宫里的绣娘都不能让她满意,难道白姝一个出身平民的妇人便能绣得出来了吗?
不过是找着机会羞辱她,就算她不是苏知霭,那么让一个和苏知霭长相相似的人去做也好,乔蓉是曾经做女工的宫人,而苏知霭是皇后,如今总算是身份对调了。
还有便是试探,乔蓉很清楚,苏知霭根本不会针线活,她还是没那么轻易就相信她是白姝。
苏知霭沉默半晌,最后终于鼓足勇气似的点了点头,道:“好,臣妾愿意试一试,娘娘日后见了绣品可别笑话臣妾。”
乔蓉笑着拍拍她的手背,很是敷衍道:“怎么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