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庭一时语塞。
对于陆善质来说,她从出生起所见的一切都是真的,父母是真的,家也是真的,孩子的想法很简单,在老家时一家三口待在一起,那么回到家去,又能像从前一样。
莫说是陆善质,便是他在那几年,几乎也要以为事情的本相就是那样。
可惜,陆善质的父母是苏观泽和白姝,并非是他和苏知霭,而他和苏知霭的夫妻一场,也终究是镜花水月,就那般过去了,鲜有人知晓。
不过陆善质只是一个孩子,这些事情陆庭自然不会在这时就与她说,他摸着她柔软的发丝,说道:“你阿娘也惦记着你,她不会忘记你的。”
陆善质嘴巴一瘪,忽然掉了眼泪下来:“那我忘了阿娘怎么办?”
陆庭再也说不出其他话。
他怕孩子看出自己的异样,便连忙拭去陆善质脸上的泪水,轻声哄着:“等你的病好了,或许你阿娘就来看你了。”
陆善质原本是忍着的,但是这会儿提起阿娘又哭起来,终于是崩溃了,在陆庭怀里大哭:“我要阿娘!”
陆庭也没有不耐烦,只是继续抱着她哄着,许久之后,陆善质才慢慢安定下来。
“我想要阿娘过来,”陆善质揉着眼睛,虽然已经被陆庭安抚过情绪了,但依旧还是在抽泣着,“阿啸生病了,很难受的,想要阿娘。”
陆庭心里心疼极了,可又怎么敢立刻答应下来让苏知霭来看陆善质?
要知道苏知霭自己在宫中都朝不保夕,霍玄琚又如何会肯放她出来看女儿?
他甚至不敢悄悄找人去和苏知霭提一提这件事,只恐扰了她的心绪。
好在陆善质从来不会无理取闹,方才的崩溃也只是那么一会儿,这时她一直求着,可陆庭一直没有答应她,她心中的希望渐渐熄灭,虽然很是委屈,但也忍着慢慢自己咽下了,在陆庭怀里又抽噎着哭了一阵子,终于是累了,慢慢睡了过去。
陆庭一直等她睡熟了,才将她轻轻放到床上,然后给她盖好被子,看着陆善质还带有泪迹的睡颜,暗自心疼不已。
第74章 探病(一)
翌日,陆庭起身,只觉得背后火辣辣一片疼,当时刚被陆俭用藤鞭抽完还不见得有这么疼,过去了一个晚上,反而是更加疼了,像是伤口被渍了盐水一般。
还有一大堆事情等着处理,陆庭也不能请假,只好重新清洗又上了药,没感觉好多少,但也只能这样。
陆庭一直忍到晌午前和一众同僚臣子们在嘉德殿向霍玄琚禀报完各项事情,正要退出去,想着总算能松一口气了,却被霍玄琚留了下来。
霍玄琚屏退了其他人,只留了贾安在一旁伺候,似笑非笑地问他:“听说太傅昨日找你了?”
陆庭一直还算是个滑不溜丢的人,除了昨日面对陆俭,所以此刻霍玄琚问他,他明知霍玄琚不怀好意,加之霍玄琚又是君王,陆庭便只能说道:“臣就住在陆家,谈不上什么找不找的。”
“听说太傅对你动了家法?”霍玄琚又问。
陆庭不知道霍玄琚到底从哪里听来的这些琐事,还非要摆出来当做一件事来问问他,但大抵是昨日没有刻意隐瞒,所以风声传出来也是正常的。
只是也不好听罢了。
既然霍玄琚已经那么了解了,陆庭也不好继续装糊涂,便老老实实道:“动了,很疼。”
霍玄琚脸上的笑意更深了,陆庭见状立刻便低下头垂下眼去。
好在霍玄琚想到陆庭如今到底也算自己身边得用的宠臣,人聪明还听话用着也顺手,就这样大喇喇地笑仿佛是不合适的,于是到底是很快收敛了笑意。
“能让太傅动怒的时候也甚少,你到底做了什么?”霍玄琚还是没打算放过陆庭。
他自然是已经知道陆俭昨日为什么对陆庭发了那么大的火的,但他就是想问一问,陆庭闷声不响就霸占了他的妻子那么几年,霍玄琚只要想起来这件事总归是心里不舒坦的,只是他毕竟是明君,不能因为这件事而故意为难陆庭,且陆庭真的好用,明面上又是他抢了陆庭的妻子,所以再不舒坦也只能憋在心里。
如今看陆庭为了这事受了陆俭的责打,也算是出了一口气。
陆庭的回答依旧很稳当:“回陛下,只是家里的一些琐事罢了。”
这一回霍玄琚总算是没有再继续问下去了,陆庭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自己和苏知霭如今的界限在哪里,所以他没必要再为难他,蜻蜓掠水一般地点一点,说几句玩笑话也就罢了。
换言之,若陆庭真的扛不住陆俭,将苏知霭的底细全部和盘托出,那么此刻陆庭就不是在这里被他问话了。
虽然苏知霭的身份已经有很多人心知肚明,但绝不能由陆庭捅出来,放在台面上讲。
那夜乐成殿的事已成宫中阴私,因其隐晦所以没有传扬开去,到了日后渐渐也不会有人再提,倒也无妨,可是当初苏知霭联合苏观泽谋反是天下皆知的,是压不下去的事,他对于苏知霭的处置也已经下了,若苏知霭的身份被拆穿,他不可能把那件事轻易揭过不提,那么就又要重新绕回去,他怎能把一个要谋反并且杀了自己的女人放在身边?
不如让她继续以白姝的身份留在自己身边的好。
霍玄琚稍稍正了正神色,道:“一会儿你回到尚书台,朕会让太医过来替你医治。”
陆庭也不推辞:“多谢陛下。”
“这几日也没什么事,朕也要去多陪陪淑妃,你在家修养几日便是,不用来了。”霍玄琚又说道。
陆庭额上的青筋一跳,只好连忙应道:“是。”
***
是日冬雪初霁,禁苑银装素裹,如琉璃般洁净明澈。
郦太后原先还有个亲侄女儿郦青宜给她解闷,家中命妇也常入宫陪她说话,可如今什么都没了,她闲来无聊,早起便提出要去瑶光园看雪景,顺便设午宴。
永寿殿的宫人早早来请,苏知霭和陆媛如自然都要陪同。
郦太后也受不得冷,到了瑶光园中之后只略略步行了数步,便又回到花厅之中,花厅里面温暖如春,便打开了琉璃窗看外面的雪景。
苏知霭仍旧恹恹的不爱说话,郦太后也不大搭理她,虽与陆媛如之间关系已经不合,倒还是与陆媛如说的话多点。
“这瑶光园也是荒废了,想当年先帝还在之时,最喜欢来这里,大雪天的都要出去打猎,”郦太后笑着说道,“现在也就只有我们几个偶尔来逛逛。”
郦太后年轻的时候其实过得并不好,就算先帝常来瑶光园,带的也几乎不会是她,如今只不过是找几句话来说嘴罢了。
陆媛如听后便不提从前的事,只是道:“太后娘娘若喜欢,便让他们去打些猎物来瞧瞧,瑶光园如今虽然冷清了,但苑中该豢养的兽类还是有的。”
郦太后摆摆手,脸色竟一时有些不悦:“哀家也只是说说而已,它们好好的在那里生长,去杀它们做什么?淑妃有身孕,血气会冲撞了她,更是莫要在她面前提杀生才好,惊了胎儿怎么办?”
陆媛如不想几经斟酌的话还是让郦太后不快了,面上也不由有些挂不住。
苏知霭原本在看窗外树枝上的一只鸟,心思并不在里面,但蓦地听见郦太后又把话引到她身上,不免也有些恼,又不好表现出来,便道:“太后娘娘言重了,德妃也只是说说罢了。”
苏知霭也不明白郦太后为何会对陆媛如那么大的不满,她出来之后打听到两宫的宫人之间多有龃龉,似乎是陆媛如怠慢了,总之两边的梁子是结下了。
郦太后便又问苏知霭:“最近身子可好?”
“都好。”苏知霭心里敷衍,说的话便也不多。
“琚儿的子嗣不多,让他广纳妃嫔的话他是听不进去的,哀家说过很多次,也不愿再说了,”郦太后叹气,“你腹中的这一胎,可要仔仔细细的,好生养着,不能有半点差池。”
苏知霭又只应了是,眼角余光却瞥见陆媛如似乎是给她的宫人使了个眼色,果然没过一会儿,宫人便把抱着在外面玩的小皇子抱了回来。
小皇子霍睿如今已有半岁,近来一直是被陆媛如养着,陆媛如过来自然也带着他。
怕他在外面冻着,小皇子整个人裹得和一团球一样,只露了一张小脸出来。
陆媛如把他抱过来,总算是解开了他身上厚重的衣物,柔声问他:“是不是冷了?”
其实这么小的孩子根本不会说话,甚至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也不过就是父母与孩子玩闹罢了。
自从这孩子到了陆媛如手里之后,陆媛如待他不可谓不尽心,哪怕是生母也就做到这个份上罢了。
然而养母是好了,生父却并不在意。
陆媛如平日里嘴上是从来不说不抱怨的,但她却暗暗记在心里,霍玄琚从来都没有去蕙草殿看过一回霍睿,而先前禁中关于立她为后的传言甚嚣尘上,如今也渐渐没了响动,不再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