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多余的宫人和陆家仆婢一时都退了出去,乳母也有眼力见,借口要去给陆善质看着药炉上的火,便退到了外间去。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陆善质觉察到,懵懵懂懂地冲着苏知霭眨了眨眼睛。
苏知霭拉住她的小手,轻轻地在手里搓揉着,轻声对她说道:“阿啸,阿娘没有机会见到你阿爹,但是又有要紧的事和他说,你能帮我告诉他吗?”
陆善质重重地点了点头。
“等你阿爹来看你的时候,你就悄悄告诉他,让他在陆家一定要小心,陆家已经放弃他了。”苏知霭说完,又问陆善质,“阿啸能记得住吗?”
陆善质便又对苏知霭复述了一遍,她人小又机灵,竟也说得几乎分毫不差。
苏知霭也不敢让孩子去告诉陆庭那日小衣的事情,她不想让阿啸接触到这些,也怕阿啸不小心说出去,只能让阿啸简单提醒陆庭几句。
小孩子记性浅,哪怕她走后忘得差不多了,总也能说出个让陆庭小心,其实这就够了。
苏知霭想着自己的事,这时却忽然听陆善质问道:“阿娘,你是不是又有小宝宝了?”
闻言,苏知霭愣了愣,继而失笑,这一定是陆家这些人说嘴然后才传到陆善质耳朵里的。
只是陆善质冷不丁问她,她竟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毕竟她留下这个孩子只是一时的权宜之计,内心深处从来没想过要这个孩子。
陆善质也没有管她不说话,一双小手已经伸到苏知霭的小腹上去,轻轻地摸了摸,眨巴着眼睛对苏知霭说道:“能不能生一个小妹妹,我想要小妹妹。”
“生什么也不是阿娘说了算的,”苏知霭有些无奈,又庆幸孩子的童言童语恰好解了她的尴尬,使她不会无话可说,“不过既然阿啸希望是小妹妹,那么阿娘也希望是小妹妹。”
陆善质笑了,像一头小猪一样拱到了苏知霭的怀里,只不过没小猪那么壮实。
苏知霭抱着她,拍着她的背,哄了她一会儿,令娥便上前道:“娘娘,时候差不多了,该回宫去了。”
陆善质其实已经快被苏知霭哄睡着了,听见了令娥的话之后,她小声抽泣了两声,但还是放开了苏知霭。
苏知霭一阵心疼,但也不能就此不走了,若连她都要哭哭啼啼的,那么陆善质就更难受了,也会更加难以分离。
她狠下心将陆善质放到床上,叫来乳母让她把快要睡着的陆善质安顿睡下,这才起身离开。
陆善质揉了揉已经困倦的双眼,又再次提醒苏知霭道:“阿娘,我想要小妹妹。”
苏知霭也无法在这种时候反驳她,只是在心里叹了一声气,却对她说道:“好,你赶快好起来。”
或许是今日看见陆善质已经快好了,所以提着的心终于放下了,苏知霭出了陆家之后,便觉得有些疲累,一上马车便睡了过去。
她以为她这一觉能一直睡到宫里,但离开陆家没多久,便被外头一阵喧闹声吵醒。
令娥见苏知霭醒来,便道:“我们还在街上,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说着,便要探头出去询问。
苏知霭从缝隙中望出去,只见这时街上竟已经乱成了一团,到处都是四散奔逃的人们。
她心下一惊,便已经听见外面的侍卫对令娥道:“勿要让娘娘出来!”
令娥也知道不妙,连忙又回身进来,紧紧将苏知霭护在身后。
然而因混乱的人群,马车已经无法再行进,也没有办法避到旁边去,很快不知是有人不小心撞了上来,还是又生变故,马车剧烈地一震。
令娥对苏知霭道:“娘娘不要怕,没事的,陛下派了许多侍卫跟着娘娘出来,不会有事的!”
苏知霭倒是不怕,但也知道此时令娥的话不过是为了安慰她和自己,洛安是皇城京畿之地,几乎不曾在大白日里发生这样的骚乱,眼下显然是出了大事。
接着,还没等她再和令娥说话,马车竟又接连震了好几下,外面随即便起了刀枪剑戟之声,跟随的宫人也喊叫起来乱作一团。
苏知霭只来得及反手抱住靠近窗侧的令娥,下一瞬便有箭矢破窗而入,若再慢一步,令娥恐怕就要见血。
“快!先出去!”情况突变,马车里是绝不能再继续待着的,若对方真是冲着她来的,那么不出片刻她们就会被箭矢穿心而死。
苏知霭寻着空隙自己先跳下马车,然后才拉了令娥出来。
路边已经堆了许多宫人和侍卫的尸首,甚至还有普通的百姓,根本分不清谁是谁,而不远处还有侍卫与一些身着黑色劲装的人缠斗在一起,情况并不妙。
令娥失声道:“这都是什么人?”
苏知霭拉着她先蹲下身子,借着马车的掩护挪到了边上一处廊柱后,才道:“不知道,但恐怕是故意埋伏在这里的。”
而廊柱后也并非是久留之地,苏知霭往四周看了一圈,看见往后不远处便是一个巷角,正要继续拉着令娥走,忽然斜里便射下一道阴影,笼罩在两人头顶。
第79章 叛乱(二)
苏知霭心道不好,刚要仰头看去,来者已经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盛大人!”令娥已经轻呼出来。
盛逢朔紧紧抓着苏知霭,面色沉得像墨一般,对令娥道:“这些都是齐王叛军余孽,我只能先带娘娘走,你自己找地方避开。”
说罢也来不及再等令娥回答,护着苏知霭便离开了。
事发突然,苏知霭也没有再问什么,只是随着盛逢朔一路躲藏,终于找到了城中一处已经荒废的院落,二人暂时落脚。
这一路过来苏知霭也看在眼中,形势比方才刚起来时还要更乱上几分,明显这些叛军是潜伏已久,有备而来的。
她先对盛逢朔道:“这里也恐怕不能停留多久。”
盛逢朔点点头:“方才过来时我看见通往宫城的路已经被叛军截断,若是不能回宫,又在城中游荡,很容易就会被他们发现——他们是冲着娘娘来的,如果被他们捉住,恐怕要以娘娘来威胁陛下。”
“齐王的事已经过去那么久了,怎么叛军竟还没有被清除干净?”苏知霭倒吸一口凉气,“你又为何会在这里?”
盛逢朔道:“我怕陆家对娘娘不利,知道今日娘娘要出宫看阿啸,便一直跟着娘娘,谁知竟遇上这事。”
“我记得叛军余孽是陆俭在清缴,我不信今日的事他没有插手,”苏知霭冷笑,“否则他们找不到这样的机会。”
盛逢朔没有说话,他沉思少许,便又对苏知霭道:“有陆大人在,此事便更不妙,万一他借着叛军来找娘娘,又栽赃到叛军的头上……娘娘,不如我们先出城躲避。”
苏知霭此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洛安城里眼下实在太过危险,既有叛军也有陆家的人,很容易便能找到她,然后对她下手。
她只能先跟着盛逢朔走。
盛逢朔对洛安极为熟悉,城中此刻大乱起来,也有城中居民想往外面逃的,而城中的统军校尉们此时忙着御敌,一时也来不及关闭城门,盛逢朔便带着苏知霭随着出城避祸的人群,从东门出了洛安城。
天色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而出城之后,原先逃出来的人群也渐渐四散开去,盛逢朔和苏知霭却不敢停下脚步,叛军和陆俭没有在城中搜寻到她,或许也会想到她已经出城了,很有可能会追上来。
一直又往东面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夜色已经深浓,盛逢朔看见不远处有农家屋舍,才对苏知霭道:“先暂且去那里歇一歇。”
苏知霭便与他一道往那里走过去,还没走到时,她拉了拉盛逢朔的衣袖,轻声道:“我怕他们出城来搜查,他们不知道我们在一起,你与我扮作夫妻,若是他们来了,也可遮掩一二。”
盛逢朔立刻便明白了,若是真的来城外搜寻,那么必定是找一个独身的女子的,他们很可能不会想到夫妻二人中有一人是苏知霭。
他马上点了点头。
二人到了那处屋舍,盛逢朔上去敲门,不一会儿之后,院门开了,主人家在城外不知道洛安城里发生的事情,也已经早早睡下了,听盛逢朔说是出城避祸,盛逢朔又给了他们一些钱,他们便也同意二人在这里落脚几日。
农家屋舍不大,也不常有客来访,主人只得匆匆收拾了一间屋子出来,让盛逢朔和苏知霭两个人住下。
因为他们两人自称是夫妇,里面只有一张床榻也就罢了,连被子都只有一床。
草草洗漱关上门之后,盛逢朔立刻说道:“我夜里不睡,靠一靠就行,也免得有什么突发状况。”
苏知霭已经累得双腿发软,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她也没这个心力再去与盛逢朔谦让,点了点头便躺了下来。
盛逢朔也靠着床脚坐了下来。
眼下正是严冬,虽然这几日没有下雪,但天气还是很冷,这间农家小屋里面许久都没有住过人,主人家也没有什么炭火给他们用,苏知霭盖着被子尚且还能受得住,盛逢朔却难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