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一声,陆媛如手中的茶杯碎了一地。
“什么?”她的神色慢慢僵硬起来,但已经反应过来自己不能先露了马脚,“陛下为何突然下了这样的旨意,本宫要见陛下。”
贾安耐心解释道:“查出来德妃娘娘与淑妃娘娘小产一事有关,已是人赃俱获。”
陆媛如心中一震,随即便笑道:“谁查的?你查的?”
作为霍玄琚身边最得力的心腹太监,贾安竟还是被她问得噎住。
不过贾安也不会被她问倒,他是奉了霍玄琚的旨意来的,霍玄琚也说了不会见她,那么无论她怎么问,或是里面是否还会有隐情,都与贾安无关,他只要将她带到冷宫关押便可。
贾安使了个眼色,他身后的宫人们立刻上前围住陆媛如左右两侧,倒没有上手,只是这架势是令陆媛如不得不走的。
“本宫要见陛下!”陆媛如这才稍稍慌了一些,但仍是能够自持,“本宫是冤枉的!”
贾安道:“德妃娘娘不要为难奴婢们,若是有冤屈,来日自然能洗清的。”
陆媛如见贾安油盐不进,此刻也回过味来:“陛下不肯见本宫?”
“娘娘莫要让奴婢难做。”贾安低声说道。
如同脸上覆着的面具一下子裂开,陆媛如真正开始慌乱了,霍玄琚竟连她的面都不想见,难道真的已经没有转圜之地了吗?
霍玄琚对她的父亲一向极为敬重,对她也一向宽宥有敬,难道他连父亲的情面都不愿再看吗?
她根本就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怎么可能会找到证据?
陆媛如后退两步,被围住她的宫人扶住,她浑身一颤,立刻把身子缩回去。
不可能,绝不可能查出来是她做的!
眼线是她安插在苏知霭房中的,一直没有被苏知霭发现,证据也全都已经被销毁了,她根本不可能找到。
难道……
陆媛如就像一下子掉进了冰窟窿里面,脸色白得发青。
苏知霭先前在兰林殿查过一次眼线,是挖出了几个她的人,却没有完全拔除掉,后来苏知霭便向霍玄琚请求把原先身边伺候的小双和芳婵调了回去,陆媛如便以为她的最终目的多半是为了这两个宫女,而除人只是顺带着的,她安插进去的人还有用,这对于陆媛如来说倒是更省事了。
她中计了。
这都是苏知霭故意的,是苏知霭布下的局!
这时贾安看见陆媛如的神色,心下便了然,又道:“德妃娘娘,其实查都已经查得差不多了,或是有误会,您有什么话要让奴婢带给陛下的吗?”
陆媛如此时已经心如死灰,几乎是一瞬间,就知道自己已是败局,霍玄琚已经认定了她就是凶手,不会再有起来的那一日了。
“你去告诉陛下,事情是我做的,但一切都与陆家无关,我父亲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有罪责也请陛下只降罪我一人。”陆媛如上下两排洁白的牙齿打了个颤,差点咬破自己的舌尖,“但是也请陛下仔细想想,她已经在兰林殿除过一次人了,怎么又会单单落下那一个?”
***
苏知霭再次醒来之后,只觉得身上像是被什么碾过一样,有一种麻木的钝痛,肚子里空落落的,像是刀砍在死肉上。
令娥满脸的愁,草草说了陆媛如的事,怕苏知霭说话又伤了元气,也不与她再说话了,只是扶她起来,慢慢喂着她吃东西。
看着令娥一脸的愁眉苦脸,又唉声叹气的,苏知霭便拿过她手上的那碗黄芪乌鸡汤,自己先喝了两口,才道:“过去就过去了,不要再想了。”
令娥掉下一滴眼泪:“多伤身子呢,若是才回宫的时候就传太医过来,或许……”
“算了,我本来也没想过要它。”苏知霭抛下这一句,又低头开始喝汤。
她确实从来没想过要生下这个孩子,一个就已经足够她忍受了,只是那日陆善质却口口声声问她要小妹妹,她似乎在陆善质面前松了口。
然而即便松口,她也没来得及认真想过,便遇到了动乱。
没了就没了,对不起的也就是陆善质而已,她要失望了。
苏知霭心下微微一叹,就像是水面被微风拂起的一点波澜。
这些微的波澜正要平静下去时,内室的殿门却忽然被打开,重重一声,然后她便看见霍玄琚疾步走到了她面前,也没有人通传。
苏知霭才抬起头,霍玄琚便轻喝一声:“都出去!”
苏知霭眸中微光闪了闪,没有说话。
随着鱼贯而出的宫人带上殿门,霍玄琚终于忍不住手一扬,将苏知霭手中的汤碗拂到了地上。
苏知霭挑了挑眉,也不生气,只是冷冷问道:“陛下,又怎么了?”
“陆媛如安插在你这里的眼线你是不是早就发现了?是不是你故意设的局?”他问。
苏知霭缓缓舒出一口气,点头道:“是。”
霍玄琚没想到她会承认得这么快,竟当场愣住。
苏知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到引枕上,没等霍玄琚再说话,便自顾自说道:“就是我故意的又怎么样,陆媛如敢说她没有做过吗?”
“你为何要对我们的孩子那么狠心?”
“陛下就关心过吗?那日我才刚回来,你就急着与我吵架,然后直接就走了,你过问过一句吗?你想的就只有你自己,将陆媛如打入冷宫,也只是你为自己开脱,想让自己好受一点,不至于是因为你的疏忽,孩子才……”苏知霭顿了顿,语气竟又平缓下来,“我遇险当日,还在马车上时便已经撞到了肚子,又加上长途奔波,也没有大夫,虽然当时痛过之后不觉得有什么,但其实回宫之后,我就感觉到孩子已经保不住了,所以根本没有传太医来诊治,只是喝了以前的安胎药。”
霍玄琚听完便一直沉默着。
许久后,他的唇边泛起一抹苦笑,道:“你真的没有给它一点机会。”
若是她真的想要,大可以回宫时就当即找来太医,保得住也好,保不住也好,都死个明白。
可就如她所说,他身为父亲,其实也没怎么关心过这个孩子。
她遮掩了过去,那么他当时又为什么没有传太医来呢?
“我斗不过陛下,也不想再和陛下斗了,”苏知霭笑了笑,仿佛如释重负一般,“阿啸因为我,也差点受到伤害,我自己死了没事,但我不能让她有危险,我不敢再继续下去了。所以陛下,让我出宫罢。”
第84章 结局(一)
话音才落,霍玄琚便一脸不可置信地望着苏知霭:“你说什么?”
“让我出宫,”苏知霭苍白的唇瓣一开一合,“我认输了,现在我只想去陪着阿啸,陪着她一点点长大,其他再无奢望。”
一股无名的怒火不知从何而起,霍玄琚的脑海中一下子被各种事物和心绪塞满,找不到任何发泄的口子,只能任凭这怒火将这一切焚烧殆尽。
然而面对苏知霭,他还是极力压抑住,咬牙道:“你这就想走了?”
苏知霭的眉心舒展开,点了点头,道:“是,我的身子已经这样了,想出宫休养,求陛下成全。留在宫里,也是和陛下想看两生厌,我已经想明白,余生不想这样过。”
想都别想。
霍玄琚正要脱口而出,却忽然又止住,他看着她惨白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忽然不忍心再说出来。
此时强行把她留下来,除了把她越推越远,根本无济于事。
还不如先让他们缓一缓。
“你要回陆家陪陆善质门都没有,”霍玄琚冷硬道,“朕自会给你们找地方安置下来,你出宫去休养一段时日,朕就把你接回来。”
苏知霭没有再说话。
她想出宫,想去陪着陆善质,但没想过霍玄琚会那么容易就答应,虽然只是一段时间,但也已经令她满足了。
“多谢陛下。”她道。
霍玄琚冷冷哼了一声,丢下一句:“好好养身子。”便离开了。
回到嘉德殿后,陆俭果然来了。
对于这位一直悉心教导他的老师,霍玄琚还是很尊重的,压下心头那些郁气,立刻便为陆俭赐了座。
陆俭自然推辞一番,然后才肯坐下。
“陛下,”陆俭向来不苟言笑,他的神色还是如往常那般,只是眼中多了许多担忧,毕恭毕敬对霍玄琚道,“德妃犯下弥天大错,然而子不教父之过,这全是臣的过错,求陛下责罚。”
霍玄琚不消片刻便应对道:“老师不须如此,德妃犯错是她的事,朕会看在老师的面子上饶她一命,老师不要太过自责。”
陆俭原本还是想为女儿说上几句的,然而霍玄琚的话却将他的念头彻底打消,既已看过情面,又如何能再用一次?
陆俭心下哀叹,然而决意扳倒苏知霭并非是陆媛如一意孤行,是他与陆媛如一同商议之后的决定,他主外,陆媛如主内,一套招数连消带打,从那日洛安动乱便开始,必要置苏知霭于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