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昨日清晨回宫之后,两个人的争吵,谁都不肯让谁,是不是他引她动了气,这才不好的?
当时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她在宫外担惊受怕那么多天,明明应该立刻请太医来给她好好看看,如果那时他不和她吵架,并且请了太医过来,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陛下!”
霍玄琚正神思恍惚之间,忽听得背后有人唤他,他也没心情去看,直到来人到了他面前杵着,才看清楚是陆媛如。
对于陆媛如,他更是兴致缺缺,一时又被拦着不能进去看苏知霭,只能冲着陆媛如颔首,示意自己看见她了。
陆媛如并不在乎他的疏离和冷漠,只是一味急切道:“怎么好好的人,胎儿说没就没了。”
一旁还没离开的令娥看了陆媛如一眼。
陆媛如没有察觉,她继续说道:“快入夜时臣妾还来了兰林殿一趟看淑妃,那时都还好好的,也没看见她有什么地方不舒服,臣妾也问了,她说都好,怎么会这样呢?”
陆媛如一向是沉稳冷清的性子,便是此刻该是再急的语气说出这几句话,她都显得不疾不徐的,虽然不合时宜,却又像是暖春里的一缕清泉。
但霍玄琚明显没打算理会她,仍是望着那扇紧紧闭着的殿门。
陆媛如料到他会是如此反应,陪着他站了一会儿之后,却忽然跪了下来。
连霍玄琚都没有想到,本来就已经够烦了,他见状立刻皱了皱眉,道:“何事?”
“臣妾……向陛下请罪。”陆媛如咬了咬牙。
这一步是早就想好了的,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眼下的情形只能先将自己给舍出去。
兰林殿里有一些是陆家安插进来的眼线,连贾安当时都不甚清楚,虽然后来苏知霭有所察觉,闹过了一回,也有几个被踢了出去,但以她如今的能力,并没有完完全全都将人找出来。
有了这些眼线,要做点手脚简直易如反掌。
今夜她是故意来兰林殿向苏知霭说的盛逢朔的事情,有没有什么效果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让她的人在苏知霭今夜喝的安胎药里下了药,就这样除去了她的孩子。
其实要除去她的孩子并不难,根本就是随手的事,然而除了孩子到底是不够的,陆媛如和陆家要的是苏知霭也出事。
她不是没想过直接下毒,但霍玄琚将苏知霭视作眼珠子,陆俭对于苏知霭的不满,以及两方的对立也已经浮到了水面上,若是真的杀了苏知霭,霍玄琚可能就不会放过陆家了。
陆家还须抽身出来,清清白白的好,毒杀一个深宫中的宠妃,怎么对得起这百年的书香门第。
所以除去这个孩子并非是主要目的,陆媛如要的是除去孩子的同时,却让苏知霭失去圣心。
陆媛如定下心神,说道:“臣妾……在淑妃面前或许说了不该说的话,陛下恕罪!”
霍玄琚果真眉心一蹙,问:“什么话?”
“臣妾提了父亲所受申饬一事,顺带着也提起了盛大人被革职在家,当时……淑妃似乎面色不大好,但臣妾并没有在意……”
“哪有的事?”还未等陆媛如说完,令娥却已经等不及打断,也顾不得尊卑了,直言道,“当时奴婢也陪在娘娘身边,德妃娘娘莫要疑神疑鬼,盛大人革职在家与我们娘娘何干,德妃娘娘当闲话说,我们娘娘也当闲话听,听完就算了,又有什么干系?”
陆媛如并不因此而生气,只是摇了摇头:“臣妾不该多这个嘴的。”
说完便低头不语了。
霍玄琚给贾安使了个眼色,贾安便过去扶陆媛如起身,道:“这会儿都这么晚了,外头又天寒,还是奴婢派人将德妃娘娘先送回去,娘娘明日再来看望淑妃娘娘也不迟。”
陆媛如说完了该说的话,见霍玄琚似乎是没有怪罪,更是悄悄松了一口气,自然也不坚持留下,很快便离开了。
霍玄琚仍立在外面,即便宫人让他先移驾偏殿等候,他也没有动。
若说方才是心乱如麻,听过陆媛如的话之后,他更是五味杂陈,很快苦涩又占了上风。
明知陆媛如十有八九是故意在他面前说这些话上眼药,但他还是止不住地去想,苏知霭究竟是不是为了盛逢朔担心才小产的。
无论是因为他的大意还是因为盛逢朔,他都不能接受。
霍玄琚烦躁地踱了几步,好在这时小双匆匆出来,对他道:“陛下,娘娘想见陛下!”
霍玄琚一时竟说不出是喜还是愁,总之她还愿意见他。
殿内还残留着血腥味没有散去,霍玄琚心下一酸,快步往里走到苏知霭身边。
苏知霭脸色惨白,鬓发被冷汗打湿,身上和床上都已经被清理干净,可衰败却无法被掩饰,整个人颓然地靠在那里。
霍玄琚坐到她身边,伸手想握住她搭放在被褥上的手,最后却只是轻轻碰了碰,用极轻的声音道:“感觉如何?还疼不疼?”
既然孩子已经没了,就不要再提起了。
苏知霭虚弱地摇了摇头,道:“我没事。”
令娥正要上前来给苏知霭擦汗,霍玄琚抢过她手中的巾帕,令娥惊呼一声,以为他手脚这样重,没想到他接下来拭到苏知霭额头上去,却很是轻柔。
只是没两下,就被苏知霭抬手拂开:“陛下,是有人害我。”
霍玄琚的手僵在那里,而此时苏知霭眼中却有泪滴落,恰好就砸在了他的手背上。
滚烫又濡湿的感觉,令霍玄琚突然手足无措。
第83章 小产(二)
苏知霭小声地抽泣起来,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而他身边的霍玄琚,心下虽然也难受,但方才的懊恼与愁绪却忽然一扫而空。
是有人害她,害他们的孩子。
并不是因为他或者盛逢朔,这个孩子才没有的。
继而霍玄琚的神色瞬间一凛,沉声道:“你说。”
“这一胎一直是安安稳稳的,从来没有过不好的时候,”苏知霭一边说,一边哭得泣不成声,几乎就要说不下去,停下缓了许久才勉强能继续,“即便那时在宫外遇险,也是好好的,怎么可能回宫之后说没有就没有了呢?先前我察觉兰林殿的宫人仿佛不大对劲,还逐了一批出去,一定是还有奸细留在兰林殿,一定是这样!”
霍玄琚直接用手指揩去她的断了线一般的泪珠:“奸细,你认为是谁的?”
苏知霭咬牙:“难道还要我说得那么明白吗?”
她自然不知方才陆媛如在殿外的一番话语。
霍玄琚眉宇间的郁色更重重,他小心翼翼地捋开苏知霭额间被汗打湿的碎发,柔声说道:“朕明白了,朕这就去查,不查明白,就让他们全都给朕的皇儿陪葬。”
很快,霍玄琚便下令让禁军将整座兰林殿团团围住,里面任何人都不准出去,也不准任何人再进来,由贾安亲自带着亲信宫人,以及一部分禁军,开始将兰林殿里里外外搜查起来。
彻夜直到天明。
兰林殿的每一个角落,都被翻得彻底。
苏知霭到了后来便睡了过去,霍玄琚一直在一旁陪着,快要天亮时,贾安才轻手轻脚从外面进来,怕打扰到苏知霭安歇并不说话,只是看了看霍玄琚。
霍玄琚会意,起身出了寝殿。
不远处天边一抹极淡的鱼肚白,此时正爬到禁苑宽阔的宫殿上,冬日早上凛冽的寒风呼啸着往人的脸上扑,刀片一般令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贾安上前,又再次正了正神色,对霍玄琚说道:“陛下,查出来了,是陆家……是德妃娘娘安插在兰林殿的一名宫人下的药,她已经供认了,也查过她的背景了。”
霍玄琚重重按了按眉心,目光仿佛化不开的寒冰:“杖杀,德妃打入冷宫。”
一阵寒风挂过,冷得贾安打了一个激灵,他道:“陛下要不要再听听德妃娘娘是如何说的?”
“什么时候轮到你多嘴了。”霍玄琚冷冷说道,好在语气虽重却没有责怪之意,贾安立刻便缩了头,去往蕙草殿传达霍玄琚的旨意。
蕙草殿中。
这样的夜里,陆媛如自然是一夜未眠。
谁都知道霍玄琚对苏知霭腹中的胎儿所寄予的期望,兰林殿如今出了这么大的事,莫说是一夜,便是几日都不可能消停下去。
以霍玄琚和苏知霭之间巨大的隔阂来说,这把火最后只会烧到苏知霭自己的身上。
她说不出来究竟是如何才会小产的。
而致她小产的药物,也已经被处理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痕迹,断不会像当日乔蓉之死时,她的宫女房中搜查出的那么多东西。
陆媛如刚用下一盏牛乳燕窝,正要往软榻上去歇一阵,却听见外面来报:“贾内侍来了。”
长久年月里积累下来的涵养,使得陆媛如何时何地都是气定神闲,她缓缓抬了抬手,道:“请。”
贾安还是往日那样恭恭敬敬的样子,待行完礼之后,陆媛如刚要问,他却直接道:“奉陛下口谕,奴婢来接德妃娘娘去冷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