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尔语最后一点模糊的感知,是他飞奔而来的身影。
下一秒,一股强大的力量托住了她急速下坠的身体。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正死死捂住了温尔语不断涌出鲜血的伤口。
沈既泽的另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小心地将她打横抱起。
温尔语的脸颊隔着薄薄的衣料,猝不及防地贴上他剧烈起伏的胸膛。
那里传来的震动让她耳膜发麻,每一次心跳都像沉闷的鼓点,让她感受到他的存在。
“温尔语,给我撑住!”他紧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沈既泽抱着她上了车,随后他将油门踩到底,朝最近的医院飞驰而去。
留下一群吃瓜群众和精神恍惚的许文柔。
“警察!不许动!”
“放下武器!双手抱头!”
冰冷而急促的呵斥声在许文柔的身后响起。
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察将她围了起来。
她脸上的表情被无边的恐惧取代,任由警察粗暴地将她双臂背在身后,冰冷的金属手铐“咔哒”一声锁死。
*
暮色渐深,城市的霓虹开始次第亮起,在湿冷的空气中晕染开一片模糊而虚幻的光海。
沈既泽抱着温尔语走到急诊门口,很快,里边的医护人员立刻围了上来。
在慌乱之中,唯一清晰的,是他紧握着她的那只手。
沈既泽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掌心滚烫的温度和粘稠的血迹紧紧贴着她冰凉的皮肤。
那力道,像是要将他所有的力量都通过这滚烫的接触,强行注入温尔语这具正在迅速失温的身体里。
沈既泽眼里那深不见底的恐惧,最终,都被强行按捺下去,只剩下疯狂的偏执。
“坚持住,尔语。”他声音带着一丝哭腔,“不要睡……这一次我一定能救你……尔语,不要再离开我了。”
温尔语实在是撑不住了,缓缓地闭上了双眼。
沈既泽止步于手术室前,两人仅有一墙之隔。
*
温尔语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她躺在血泊中,有个少年跑了过来,将她抱进了怀里。
那天雨很大,雨滴哗哗地拍在她的脸上,但她根本感觉不到任何的疼痛。
在模糊的视线中,她好像看清楚了那个少年的脸。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沈既泽哭,他一直抱着她的身体让她坚持住。
但后来,她却一直都没有再醒过来。
场景一转,温尔语飘在空中,她又看到了沈既泽。
只不过这次,他是跪在她的墓碑前。
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春天,沈既泽瘦了很多,眼里完全没有了光。
他将拾来的婆婆纳在她墓前摆成一个爱心,而后又将放在胸口的那张照片放在中间。
忽然,风起,一朵朵紫色小花被吹了起来。
沈既泽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抓住,但指尖只留下了一阵芬芳。
他好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往温尔语这边望了过来。
就在这时,她醒了。
熟悉的天花板和耳边“滴滴”的仪器声,她缓缓地睁开眼睛。
“醒了?”沈既泽坐在旁边开口道。
温尔语移动了一下身体,扭头看向他:“我没死。”
“不准这么说。”沈既泽沉声道,“有我在,你不会有事的。”
温尔语虚弱地扯起嘴角,抬起手轻轻地摸了摸他的脸庞。
“沈既泽。”
“嗯。”
“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嗯?”
“我说的不是这辈子,是……上一世。”
沈既泽呼吸一滞,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但很快他否认道:“当然没有,你现在需要好好休息。”
温尔语垂眸,沉默地看着他。
沈既泽起身,拿起水果刀削起了苹果。
“你手臂上的疤是帮人要债时被人砍的。”
“还有我当时送给你的那个生日礼物,我在你书房的抽屉里看到了,就是那枚戒指。”
温尔语起初真的以为那只是一个梦,可直到看见那枚戒指,她彻底接受了这个荒谬又奇幻的事情。
那一世确实存在,她也的确真真实实的经历过,而且沈既泽还比她先知道,亦或是,他根本就没有忘记上一世。
沈既泽一言不发,低着头削着手中的苹果,突然,她的下一句话让他手一抖,长长的苹果皮在此刻断了。
“高中的时候,那个一直跟着我回家的人是你。”
“……”
“我说的这些都对吗?”
沈既泽抬眸,心情复杂地看着她:“……嗯。”
病房里陷入了一阵沉寂,两人四目相对,仿佛所有的答案在此时此刻都明了了。
温尔语笑了,片刻,男人也跟着笑了。
*
许文柔最终被判了二十年,除了还回温家的资产外,还需要额外赔给温良一笔巨额。
周毅知道这事后,天都塌了,他没有办法接受这个事实,跳楼了,但最后被救了回来,只不过他这一辈子都只能在床上度过。
几个月后,温尔语收到了宋泊闻的短信。
【新婚快乐,抱歉我现在才知道,这个迟来的祝福希望你能接受,我的手已经能动了,再过几天我要去国外做最后的修复手术,那个时候我应该不会再回来了,所以,有空见一面吗?】
“谁给你发消息了?”沈既泽切着盘子里的培根,假装不在意地问道。
温尔语将手机拿到他面前:“喏,你自己看。”
沈既泽用力地叉起一块切碎的鸡蛋,说道:“那你要去吗?”
“你同意让我和他见面吗?”
“我不是那么小气的人。”
“哦?那我怎么看你脸色不是很好啊。”
“……”沈既泽轻咳了一声,“哪、哪有。”
温尔语没忍住,笑出了声。
沈既泽瞪了她一眼:“你想去就去,我不会拦着你。”
片刻,温尔语提议:“你陪我一起去。”
“不要。”沈既泽拒绝道。
*
“某人不是说不跟过来的吗?”
温尔语看着身后的男人。
“我在门口等你,快点出来。”
沈既泽没有回她那句话,转身坐在了教堂门口的座椅上。
温尔语拿他没办法:“好吧,那我进去了。”
“嗯。”
温尔语推门而入,视线穿过空旷的教堂,落在最前方祭坛旁那架黑色三角钢琴上。
宋泊闻坐在琴凳上,背对着入口的方向,身影在巨大的管风琴和彩色玻璃投下的浓重暗影里,显得十分单薄。
他微微低着头,仿佛是在对着虚空祷告。
“你来了。”宋泊闻抬头笑着看向她。
“怎么想着约我在这见面啊?”温尔语问。
“小时候,我妈经常带我来这听那些修女唱歌,长大后,我也会来着趁着没人弹会钢琴。”
温尔语在第一排坐了下来,正对着他:“我居然都不知道这些。”
宋泊闻说:“今天约你来这,只是希望你能听我弹一首曲子。”
“可你的手……行吗?”温尔语担忧地问道。
“当然。”
温尔语莞尔一笑:“好。”
宋泊闻转过身,而后缓缓抬起了那双有些僵硬的手,轻轻落在了白琴键上。
紧接着,一连串音符带着清冷的忧伤,从他的指尖流淌出来。
是周杰伦的《晴天》。
——
刮风这天我试过握着你手
但偏偏雨渐渐
大到我看你不见
还要多久我才能在你身边
等到放晴的那天
也许我会比较好一点
从前从前有个人爱你很久
但偏偏风渐渐
把距离吹得好远
好不容易又能再多爱一天
但故事的最后
你好像还是说了拜拜
——
温尔语怎么听不出来,她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攥紧,带来一阵闷窒的酸涩。
她抓着手里的包,目光无法从他的背影上移开。
琴声仿佛要将所有未曾说出口的,所有求而不得的,所有深埋心底的眷恋与遗憾,都在这最后的音符里倾泻殆尽。
最后几个音符,轻得像飘落的羽毛,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悄然消失在偌大的教堂中,最终彻底归于沉寂。
宋泊闻维持着那个弹奏结束的姿势,双手依旧虚悬在琴键上方。
良久,他站起身,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仿佛刚才弹奏的那首歌曲耗尽了他最后的气力。
他拿起搭在长椅上的深灰色大衣,没有穿上,只是随意地搭在臂弯里。
他终于转过身,目光沉沉地落在了温尔语的脸上。
宋泊闻看着她,轻微地点了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