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知道皇帝不是想不到,只是不想让太子过早染指他的权力。
谢皇后有满心的委屈。
可她不会像萧贵妃那般,动辄在皇帝面前示弱装可怜。
她稳了稳心神,继续说道:“天下有哪一个父母,不为儿子的婚事操心呢。便是寻常百姓之家,也该张罗起来了。陛下日理万机,子女众多,或许无暇顾及,可臣妾只有肇儿这么一个儿子……此事一直拖着,旁人看了,还以为我这个做母亲的,不尽心呢。”
崇昭帝眉头微微皱起。
他最厌烦谢皇后说这种话。
什么叫只有一个儿子?
哪个皇子不是尊敬地唤她一声“母后”?
厚此薄彼,有违皇后贤德。
身为皇帝,他坐拥三宫六院,子女成群本是天经地义,她怎能心生不满,还这般埋怨地说出来?
崇昭帝冷冷道:“为人父母,应当尊重孩子的意愿。太子亲自上奏,表明自己年岁尚轻,想要潜心治国之道,暂不成家,朕身为父亲,难道还要强迫他吗?”
说罢顿了顿,“再说了,如今也没有合适的太子妃人选……”
谢皇后赶忙道:“前些日子陛下不是也看中了,卢太傅家的二姑娘?”
崇昭帝带着一丝嘲弄,瞥向谢皇后。
“卢二姑娘和平乐走得近,皇后也不介意?”
谢皇后道:“臣妾看重的是卢太傅一门清贵,家风严谨。只要对朝廷、对陛下忠心耿耿,姑娘家与谁交往密切又有何妨?难不成在陛下心中,臣妾竟是那般小肚鸡肠之人?”
她目光清冷,语气不卑不亢。
话里话外,指责的是萧贵妃心胸狭隘。
从某种程度而言,谢皇后确实比萧贵妃沉稳大气,行事端庄得体。
不然,当年的太子妃便是萧氏,而不是谢氏。
谢氏是先帝亲自为他挑选的。
崇昭帝不喜欢谢氏,并没有什么理由,从初见的第一眼便不喜欢。
但先帝独断专行,一旦定下便不容更改。
如今想来,他对谢氏的不喜,或许掺杂着身为天子却无法自主的无奈。
这是他在无法抗拒的情况下,被迫接受的婚姻。
是先帝硬塞给他的妻子。
崇昭帝叹息一声,放缓了语气。
“皇后莫急,朕会慢慢为太子选一个德才兼备的太子妃,将来也好辅佐他,母仪天下,庇佑国运……”
谢皇后指甲都掐入了掌心,脸上却是温婉的笑容。
“全凭陛下做主。”
她心里清楚,皇帝这一番话,是给她的定心丸。
言下之意,无论他如何宠溺端王和平乐公主,李肇的太子之位都稳如泰山,不可撼动。
毕竟,先帝驾崩前,年仅五岁的李肇,便被先帝册封为“皇太孙”,被先帝寄予了无尽的厚望。
先帝临终前,更是在病床上,再三告诫当今皇帝,不可改立太子,否则便是动摇国之根本。
所以,即便皇帝偏心,对太子有所不满,在这朝堂上,也不得不做出一副公正严明的慈父模样。
他要成为万民敬仰的仁君、贤主,便不能轻易违背祖宗定下的规矩,更不能罔顾先帝的遗言。
临睡前,夫妻二人都没有再说话。
至亲至疏夫妻。
他们平日里就没有什么话说,此刻更是相对无言。
谢皇后小心翼翼地侍候皇帝躺下,而后福身道:
“陛下早些安歇,臣妾在灶上熬了滋补的汤粥,明日陛下起身就可食用。此时火候未到,臣妾再去照看一会儿。为免扰了陛下清梦,一会待弄完,臣妾便在偏殿小歇,不过来了。”
这是她避免与皇帝同床共枕的借口。
两人彼此心知肚明。
她不想侍候,皇帝也不想来。
只是在这深宫里,凡事都要做得周全,哪怕是他们这一对最尊贵的夫妻,也得讲究一个体面。
崇昭帝眉头微微一蹙,看着她行礼退下,突然开口:“皇后且慢……”
谢皇后身形一顿,缓缓转身,脸上依旧挂着微笑。
“陛下还有何吩咐?”
崇昭帝看着他,“今日端王为小薛氏请旨,要晋升为如夫人,并定下封号‘平安’,皇后对此有何看法?”
“平安夫人?”
谢皇后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萧贵妃如何说?”
这种事情,皇帝必定先与萧令容商议过了。
他们二人更像夫妻,行事总是有商有量,而她,徒有皇后之名,只配得到一声知会罢了……
果然,崇昭帝轻轻叹了口气。
“她倒没什么意见。薛孺人治好了端王多年的失眠顽症,这次在府里又受了些委屈,贵妃没有理由阻挠……”
萧氏没有理由。
她这个皇后就有理由阻挠吗?
对萧妃所生的子女,向来是他做主。
难不成,想让自己来做这个坏人?
谢皇后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
“那薛六姑娘知书达理,温婉可人,端王喜爱她也是人之常情。一切但凭陛下做主,臣妾并无异议。”
崇昭帝看着她,微微点头。
“皇后忙去吧,朕歇了。”
第105章 风雨来
次日宫里便来人了。
是崇昭帝身边的王承喜。
当初抬着“仁善惠女”匾额前来的是他,今日前来传达喜讯的,依旧是他。他很会笑,无论谁看到他,眼睛里便会突然多出一抹笑意来。
这样的人,大抵都是讨喜的。
薛月沉微笑着吩咐下人备好厚礼,迎他入门。
“王公公快屋里请,薛孺人这就过来……”
承喜微微欠身,笑容满面地道:“不好劳驾。咱家来传陛下口谕,可不敢耽误差事,说几句话便走。不打扰,不打扰王妃……”
他是十分客气的,从不因在御前侍候就拿架子。
“公公何须跟我客气?”薛月沉笑着,亲手将装满银钱的袋子塞到王承喜的手中。
“公公忙,我也不好留你。请你喝一杯热茶,也是应当的。”
王承喜便不再推辞。
在御前当差,有时候不收银子反倒让人心生疑虑,不如顺应人情世故。他深谙此道,从善如流地笑着寒暄起来。
薛绥“病体未愈”,脚步便慢上许多。
等她进了屋子,人已到齐。
王承喜敛住笑容,站到上首高声宣旨。
“奉陛下口谕,端王府薛氏,温良恭俭,贤能可嘉,侍奉端王尽心尽力,德行昭彰,特晋为端王府夫人,赐号‘平安’,望尔今后,恪守妇德,持守初心,秉持勤勉,共沐皇恩。钦此——”
“谢陛下隆恩!”
众人齐刷刷跪地叩拜。
王承喜读完旨,便将那挺直的背弯了下来,好像登时便换了个人似的,在薛月沉面前不停作揖,笑眯眯的。
“王妃、平安夫人,恭喜,恭喜,咱家这便回去复命了。”
有了封号,“平安夫人”与李肇口中的“如夫人”可就有了天壤之别。
如夫人等同夫人,比普通妾室身份高不了多少。而“平安夫人”是正式封号,有皇帝的口谕加持,至少半只脚踏入了贵妇行列。
薛绥事先已然得知,脸上不见惊喜,神色平静地回礼。
这份淡定从容,让王承喜不禁多看了几眼。
“夫人要好好调养身子,早日为陛下诞下皇孙,到那时候,赏赐和恩典必然少不了……”
薛绥:“多谢公公提点。”
王承喜摆摆手,“夫人见外了,不客气不客气。”
薛月沉看着王承喜满脸堆积的笑意,表情有一瞬的僵硬,捏着帕子的手,不自觉地微微攥紧。
六妹妹得封,她本来满心喜悦,与有荣焉。
可是,当她从王承喜口中得知,是李桓亲自去宫里请的旨意,心情瞬间跌入低谷,双脚踩在地上都不免有些虚浮,好似着不了地,头重脚轻……
上次李桓亲自向萧贵妃开口,还是为了张侧妃。
说是跟他自小相识,有青梅情分,可这么多年下来,她也没瞧出什么情意深厚。
因为李桓从不曾偏心其他后宅女子,她地位稳固,无人撼动,时时都是一副宽容大度,与世无争的模样……
这时,胸口的堵闷感才告诉她……
其实她远没有自己以为的那样大度。
-
薛六姑娘得到晋封“平安夫人”的消息,很快便传回了薛家。
于是钱氏又置办了几桌席面。
她整个人好似打了鸡血一般,脚不沾地地张罗,好似她自己闺女得了宠一般,恨不得把昭告天下。
崔老太太满脸红光,也是笑得合不拢嘴。
“我当初就瞧那六丫头是个有出息的,如今可算是应验了。我老太太呐,没有老眼昏花,看对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