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氏坐在一旁,嘴角扯起来,心里冷笑。
真是一群趋炎附势的小人,恶心!
当初老太太对薛六,又何曾有过一丝一毫的好脸色?
她不是也害怕那个“七煞灾星”连累了自己儿子的前程,败坏了薛家的门楣吗?如今却假惺惺地做起好人来。
为老不尊!
这些话,她只敢在心里腹诽,脸上木偶似的,又冷又硬,一声不吭地坐着,看桌面上摆布的山珍海味,筷子都不想动。
钱氏一笑,“大嫂瞧着,可是不太高兴?”
傅氏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嘲弄,不紧不慢地回应。
“我寻思咱们家的姑娘,也不是没有一个有出息的。不过一个妾室封了夫人,也值得这么大张旗鼓?”
钱氏看着她眼神里的不屑,嘴角一扯。
“那是,比不上大嫂生了个备受尊崇的王府正妃?您可是八运福星之母呢,光耀门楣……这上京城里谁人不知道啊?要不是老天爷有心,六姑娘早死在外头了,命那么苦,如何跟大姑娘比得来?”
傅氏脸色发白,指着她的脸:“你……”
钱氏挑眉,微微一笑,“大嫂,怎么脸色这么差?可是饭菜不合口味?听说大嫂近来噩梦缠身,每日里都要吃那十两银子一剂的滋补药膳,方能定神。可要让灶上重新为你现做一份?”
钱氏拿了掌家之权,傅氏平日里就看她不顺眼,那话里话外的讥讽,更是气得傅氏满脸通红,怒火中烧。
可还没来得及回怼,一阵剧烈的咳嗽便从喉头窜起……
钱氏见状,皮笑肉不笑地吩咐管事。
“一会儿问问张大夫,有什么好药良方,不管值多少银钱,尽管往清阑院里送,别把小病拖成大病,旁人说我这个做弟媳妇的,苛刻妯娌呢……”
杀人诛心!
钱氏当真会骂人。
一个脏字不吐,脸色都没有变一下。
看傅氏咳得厉害,上气不接下气,薛庆修朝钱氏使个眼神,示意她适可而止,然后转头给薛庆治倒酒。
“大哥,咱哥俩喝,甭管妇道人家的事。她们论她们的,咱们喝咱们的……”
薛庆治坐在那里,脸色不是很好。
无论是哪个女儿得宠,于薛家而言都是好事……
可六姑娘行事莫测,从前发生在薛府的桩桩件件,就像堵在他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死死压着他,沉甸甸的,说不出的别扭。
身为刑部尚书,几桩案子的细节,薛庆治都比旁人了解得透彻,他没有证据怀疑薛六,也没有任何必要牵连到自己的女儿……
可不知为何,每次看到薛绥,就浑身不自在。
以前他以为是愧疚。
细细想来,又不是。
他说不上来,默不作声地端起酒盏,接受了他的贺喜。
薛庆修笑容满面,真心为薛绥高兴,一个人自得其乐,喝得舌头打结,脸颊泛红,整个人醺醺然起来。
“媳妇儿,用不了多久,府里只怕又要置席庆贺了。”
钱氏眼睛瞬间亮开。
“夫君可是有什么好事?”
薛庆修坐直身子,肩背挺得笔直,很难掩饰脸上的得意。
“上月演武,你夫君我大展身手,率百人连破三阵!翊武将军当众赐我金镞箭,要提拔我为翊麾校尉。”
他说着拍了拍胸膛,“往后,你夫君也是统率五百骁骑,正七品的朝廷命官了……”
翊麾校尉品级不是很高,却是实打实的武将实职。
很显然,翊武将军把薛庆修当成自己的心腹僚属来培养,着实是赏识他。
夫君前程一片坦途,钱氏自是欣喜万分,激动得抚袖称好。
“那咱们就大办特办,把那些往常小瞧咱们三房的势力眼亲戚都请来,让他们好好瞧瞧,咱们三老爷的威风……”
“使不得,使不得!”薛庆修大惊失色,连忙按住钱氏的胳膊,“树大招风,行事切不可张扬……咱们自个儿在屋里乐乐得了。”
钱氏也知晓个中利害,方才那么说,无非是借机刺激一下傅氏,发泄一下旧怨罢了。
而崔老太太看他这般谨小慎微,不由欣慰。
三郎是真的懂事了!
不再是以前那个做事莽撞的纨绔小子了。
薛家人喜逐颜开地庆贺,晌午后回娘家来报喜的薛月盈,脸上却好似被人打了一个响亮的耳光。
她大婚当日出了丑,嫁过去不久,顾介就入了狱。
以前薛家最得宠的四姑娘,嫁的高门侯府,本以为能过得风风光光,结果却落得狼狈不堪。
这阵子,她没有回娘家来显摆。
如今顾介出狱,又有大夫摸出她腹中是个带把的儿子,原以为今日回到娘家,可以扬眉吐气……
结果回来便听到薛六晋封……
不仅如此,端王还怜惜薛六体弱多病,要放下京中庶务,带她去别苑避暑……
听着老太太夸赞薛六,三夫人更是不带重样地说她是福星……
薛月盈攥紧手中帕子,犹如吃了苍蝇一般难受。
明明该风光的人是她,被众人夸赞、尽享尊荣的也该是她。薛六一个弃女,为人妾室如何比得上她这个侯府的正头娘子?
她感觉自己受到了莫大的羞辱。
怪顾介窝囊不争气……
怪大姐姐偏心,袒护薛六。
怪大夫人凉薄,心肠歹毒。
怪靖远侯空有爵位,却没什么本事。
也怪最疼爱她的父亲,不为自己撑腰……
身为刑部尚书,手握重权,他若肯伸手帮衬一把,顾介又怎会锒铛入狱?又何至于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
当然,她最恨的还是薛六。
“凭什么?她凭什么?”
她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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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末,暑气越发浓烈。
日头照过树顶,仿佛要将人蒸熟一般。
薛绥正同锦书翻着新得的一本食谱,琢磨消暑的饮子,沐月居的丫头玉坠便过来禀报。
“平安夫人,王妃使婢子前来知会一声,随王爷去别苑的日子定下了,就在五月二十六。这日子也没剩几天了,夫人有什么要带的,要早些收拾起来,别到时候手忙脚乱,拖误了时辰。王妃还吩咐车驾司吏,给夫人预备了三辆马车。夫人瞧瞧,三辆够不够使?要是不够,您尽管开口。”
薛绥微微一笑。“尽够了,替我多谢王妃。”
玉坠恭敬地欠身行礼。
“那婢子这便去回禀王妃……”
薛绥道:“姑娘且等。”
玉坠停下脚步,“夫人还有何吩咐?”
薛绥笑着看向锦书,
锦书心领神会,拿出一支红珊瑚珠钗。
“这是我们夫人一番心意。瞧这簪子,恰似为玉坠姑娘量身打造一般。”
她又回身,从如意手上接过一个檀木食盒。
“这里的点心,是我们夫人亲手为王妃做的。还望姑娘告知王妃,夫人对王妃的大恩大德铭记于心。若不是王妃的庇佑,夫人又怎能在这府中安稳度日?”
玉坠明白她的意思,拘谨地笑了笑。
“多谢夫人赏。婢子会一字不漏地回禀。”
薛月沉因为李桓的垂青,心里不很舒服,薛绥自是有所感应。
不然这种消息,她会亲口告诉她,也会亲口询问她那些琐碎事宜,不会打发一个丫头来口头转达。
玉坠前脚一走,锦书后脚便叹气。
“王妃明知姑娘无意争宠,却还是这般较劲,真是自己寻的烦恼。”
薛绥低头,看着柜子上那一碗黑乎乎的汤药,微微皱眉。
“怀璧其罪。她怕我不得王爷喜爱,又怕我风头太盛,抢了她的恩宠……在这深宅大院里,她费尽心思,难免对人有所防备,说来也是寻常。”
何止薛月沉心生忌惮。
整个王府后宅的女子都会盯上她。
锦书点点头。
“端王这恩宠来得莫名,姑娘不觉得奇怪吗?”
有什么奇怪的呢?
无非李桓怀疑她。
薛绥一笑。
“捧杀。”
是捧,也是杀。
锦书探问:“那姑娘如何应对?”
薛绥:“以德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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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月盈得了消息便找到王府里来,拜见薛月沉。
大晌午的,她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神色更有几分急切。
“听说端王爷的园子修得清幽雅致,又置了数处冰窖,荷池水榭,还有水车、竹楼,流觞曲水,最能消暑不过。妹妹大着肚子,行动不便,近来身子也沉了,真是酷热难熬。还想请大姐姐垂怜,妹妹也想跟着去蹭个清凉……”
她开口了,做大姐的薛月沉又如何不应。
更何况,四姑娘是个什么性子,她知道的,不应下她的请求,说不定就得让她记恨上,回头指不定在父亲面前添油加醋地说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