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九卿_姒锦【完结+番外】(137)

  薛绥轻哼一声,素帛束腰静静而立,晨风掀起银线绣的合欢纹,衬得檐下纠缠的二人愈发不堪。

  “不是说神志不醒,药石不灵吗?怎么眨眼就大好了?顾少夫人这一出大戏,比话本子还精彩……”

  薛月盈擦干脸上的眼泪,挣脱顾介的手,踉跄着跪下来,隆起的小腹顶着青石哭求,“平安夫人,求您高抬贵手,放我和肚子里的孩儿一条生路吧。”

  魏王弃她自保,她四处求告无门,回娘家薛府,都让老太太打了出来,这才会来端王府。奈何薛月沉也称病不见,又厚着脸皮闹到薛绥的面前。

  薛绥轻笑,神色淡然地说道:“来者是客。锦书,备上春茶果点,放在檐下。”

  又看向顾介和薛月盈。

  “粗鄙陋室,不便招待贵人,就不请你们屋里坐了。”

  这是嫌弃她晦气的别样说法。

  两个丫头听得发笑。

  锦书却是一板一眼地应下,麻利地将茶台桌椅和果点备好。

  薛绥优雅地坐下,端起茶杯,微抿一口。

  “好茶!”

  薛月盈看她无动于衷,指甲掐在青砖石上,砰砰地磕了两个响头,“六妹妹,我知你恨我,恨顾郎,但孩子无辜……”

  薛绥一笑,指尖漫不经心点头茶盖。

  “我当年求你们时,谁曾说过无辜二字?”

  一阵清风掠过,顾介耳根烧得难受,他很想将薛月盈拖走,奈何薛月盈软在地上,衣裳沾上草屑,仍在不顾体面地示弱。

  “当年不过是孩童的戏耍,时隔十年,六妹妹何苦放在心上——”

  “戏耍?”薛绥轻吹茶沫,“当年你们为博平乐公主一笑,把我埋在普济寺的假山石后时说——'这叫雅趣’,怎么?如今不雅了?”

  她微微一顿,突然将滚茶泼在薛月盈脚边。

  “还是说,顾少夫人要的雅趣,是让平乐公主在我颈上套狗链,逼我吞下混着香灰的馊饭学狗叫?”

  顾介站在一旁,脸色煞白如纸。

  十年前的那些恶行,他从来不让自己去回忆,好似这般,就可以当作那些事没有发生……

  可薛六回来了。

  活生生地坐在他们面前,用那平静却满带威慑的表情,看着他,看着薛月盈,没有过激的言辞,却有一种让人胆寒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一直戳到心上。

  他双手低垂无力。

  薛月盈却恼羞成怒。

  “薛六,你不要以为做了王爷的女人,便高人一等了。你再得意,也是个妾,我再是不堪,肚子里怀的也是高贵的皇室血脉……”

  顾介在一旁,她也如此大胆。

  是当真没有把这个男人的尊严放在眼里。

  薛绥似笑非笑:“你以为你怀的是登天梯?其实是黄泉引路符……若魏王咬定你腹中非他骨肉,你拿什么证明?”

  她微微向前倾身,目光如刀刃般锋利。

  “一个不慎,别说是你诬陷皇子,混淆皇室血脉,要处以极刑,连带靖远侯府,都要为你的愚蠢陪葬!”

  薛月盈瞳孔骤缩,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

  然后流着眼泪转头,染着丹蔻的指甲深深掐入顾介手臂。

  “顾郎,你看见了吗?这个薛六有多歹毒?她在诅咒我,诅咒靖远侯府,诅咒我们全家不得好死。”

  薛绥轻笑一声,慢慢起身,随手折下一条翠色的松枝,投入滚茶之中。

  “哭声要逼真一点,才够凄美。”

  “你就这般恨我?”薛月盈满眼怨毒地看着她,指甲都掐入了青砖石缝里。

  “戏看够了,我也乏了。锦书,扶我进去吧,”

  薛绥完全不应薛月盈的话,转身抬上青石台阶,又突然回头,看着顾介,意味深长地一笑。

  “打蛇要打七寸,咬皇子要断龙脉。”

  顾介一怔。

  头顶仿若有惊雷劈开。

  “多谢……薛六姑娘不计前嫌。”

  他忽然长揖及地,拽起薛月盈便走。

  “顾介!你疯了?这毒妇在诅咒我们!”

  薛月盈凄厉尖叫,却被丈夫铁钳般的手扼住咽喉。

  “不想死就别吵。”顾介低声喝道,毫不留情地拖住她挣扎不休的臃肿身子,越走越快,没有半分怜惜。

  在回廊尽头的阴影里,李桓目送顾介夫妇踉跄离去,抬了抬手,示意侍从过来。

  “盯好檀秋院,有任何动静,即刻向本王禀报。”

  是时候让薛绥这柄利刃,替他探一探这上京城里的浑水了……

  第118章 破晓

  顾介回府,便径直跪在了父母院前的青石板上。

  青石板沁着夏日的暑气,火炭一般。

  他衣衫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双膝早已麻木,浑身燥热难耐却又满心悲凉……

  “要跪就去祠堂跪!”

  寅时的梆子声飘入耳朵,门扉突然洞开。

  春夫人披着素绒外衫立在阶前。

  “带着那贱婢跪到祖宗牌位前谢罪!”

  顾介扑倒在地上,“母亲,求求你了……”

  春夫人冷冷看着他,砰一声合上房门。

  顾介痛哭流涕,膝盖透骨的痛,那扇门再没有开过。

  一直跪到第二天晌午,日头大了,屋内才传来靖远侯的咳嗽声。

  “让那孽畜滚进来!”

  春夫人看着丈夫,到底也心软,让小厮扶儿子入屋。

  靖远侯靠在榻上咳嗽,药碗搁在案头,褐色的药汁凝成一层薄痂。

  春夫人捏着银剪,在修剪窗边一盆紫杜鹃,侧开头去,不想看儿子那一副落魄狼狈的模样。

  “父亲,母亲……”

  顾介额角的青筋,随着叩头声突突跳动。

  “孩儿求二老垂怜,救盈儿一命。”

  靖远侯将药碗掷了过去——

  “逆子!再为那贱婢求情,别怪我家法伺候。咳咳……”

  顾介想去扶父亲,脚步踉跄,方要站直又跪了下去,膝盖将袍角压出几道凹痕,跪行至榻前。

  “孩儿不忍心,看她和孩子,一尸两命。”

  “啪!”

  春夫人剪断一截花枝。

  紫白色的花瓣,坠落在地上。

  她脸色铁青,满是愠怒,突然笑出声。

  “你要护着她,便别认你的爹娘了!”

  那个孩儿,原本也是她和侯爷真心渴盼过的……

  薛月盈回府时还死活说是顾家的孙子,待侯爷要去请太医来把脉诊断,她方才改口,当众说出“许是那夜雨大天黑,没瞧清楚人”这等不要脸的话……

  其实,没有孩子的事,薛四和魏王私通也是板上钉钉,赖不掉的。

  春夫人想不通自家的儿子,到底着了什么魔怔。

  为何一定要袒护那厚颜无耻的恶妇?

  当真如侯爷所说,陷得越深,执念越深?

  春夫人慢慢放下银剪,一脸怒其不争。

  “你对她这份情意,你的这点良善,要是有一半放在六姑娘身上,又何尝会有今日?”

  顾介喉结滚动,一脸苦相,“孩儿知错了。可她是孩儿喜欢过的女子……孩儿不忍心,她眼下求救无门,薛家也不接纳她,孩儿再不管,她和孩子便再无出路了……”

  靖远侯气得怒目圆瞪,喘不过气来。

  “好个不孝子,情根深种,不问秽行,你真是顾家百年来独一份的痴情种!”

  春夫人替侯爷顺着后背,又对顾介摇摇头。

  “也该你尝尝那噬心刺骨的滋味。个中之苦,都是报应,是因果,你们都受着吧。”

  顾介泪流满面。

  半晌,靖远侯突然转头,满眼血丝地盯住他。

  “要保住她母子,唯今只有一个法子。”

  顾介脸露惊喜,眼中乍亮,“父亲,您说……”

  靖远侯朝他招招手,像是被抽去了力气。

  顾介急切地跪行过去,却听靖远侯冷着脸一字一句。

  “对外承认——薛四腹中孩儿,是顾家的血脉。”

  顾介双肩一僵,良久才回过神来。

  “父亲是要孩儿吞尽屈辱?”

  “错!”靖远侯猛地撑起身子,痛极反笑,怒视着他。

  “是顾家要为你的愚蠢,吞尽屈辱!”

  -

  次日早朝后,崇昭帝去宁寿宫探望太后,远远地,便看到靖远侯长跪在殿前,脊背佝偻如虾,模样很不体面。

  崇昭帝觉得头皮胀痛。

  “怎么回事?”

  内侍王承喜躬身,小心翼翼地回道:“陛下,侯爷是来找太后赔罪的……”

  李炎干的那事,崇昭帝心里门儿清。

  他上前将靖远侯托起,唉声叹气:“端王别苑的事,朕都听说了,说来是朕的儿子不像话,该赔罪的,是朕呐。”

  说罢又是一声叹息。

  “都说清官难断家务事,朕这个皇帝,也难断内宅之事。”

  他边说,边让人将靖远侯请入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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