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九卿_姒锦【完结+番外】(141)

  “快快快,走稳些!”

  “这么多好东西,可别摔着了!”

  薛绥看过去,只见三五个粗使婆子抬着一个柏木箱笼,后面还跟着几个丫头,分别捧了绫罗绸缎、珠翠首饰、绢绡香囊,热热闹闹的往檀秋院来。

  一水儿的金丝银线,在日光里漾出潋滟波光,仿若流动的七彩流云,煞是好看。

  最前面的掌事,人未走近,便笑吟吟地请安。

  “恭喜平安夫人,王爷看赏。”

  见薛绥没有吱声,那掌事又堆起笑脸,恭敬地欠身:“王爷体恤夫人昨夜受惊,特命奴婢等送来这些绸缎首饰,滋补药材,为夫人压惊……”

  薛绥谢过,看了赏钱,让他们将东西抬进去,收拾妥当便去主屋谢恩。

  李桓不在府里。

  她刚踏入内院正厅的门,便觉得气氛凝重。

  廊下侍女低眉垂目,看着她也不请安,表情都有些紧绷。

  薛绥道:“还请通传王妃,就说平安夫人前来谢恩。”

  侍女尚未开口,那扇紧闭的大门便吱呀一声打开了。

  翡翠走过来,赔着笑,“王妃此时不便见夫人……”

  说罢压低声音,带着一丝隐晦的表情。

  “平乐公主领着小郡主来了,在里屋同王妃说话呢。夫人此时进去,只怕是要让公主不快,平白招惹闲气……”

  薛绥微微颔首,“多谢翡翠姑姑提点。那我一会儿再来。”

  翡翠笑着福了福身,“夫人这可折煞婢子了。婢子也是从薛家出来的,哪能不向着自家人呢?此番平乐公主,说是要在府里小住几日,王妃也是无奈,这会子也是焦头烂额,恐怕也顾不上夫人。夫人万事都仔细着些,可得多留个心眼儿……”

  薛绥一怔,浅笑道谢。

  “那便不打扰王妃和公主了,我先告退。”

  平乐搭好了戏台,亲自上场,那便让她尝尝玩火自焚的滋味。

  -

  回到檀秋院,锦书从外面回来了。

  “姑娘,我带回两个消息,一个顶好的,一个不太妙,您想先听哪个?”

  灵羽的咕咕声里,薛绥剪着盆栽里葱郁的枝梢,轻轻一笑。

  “说好消息吧。”

  锦书道:“大郎君昨日去了薛府,为铭哥儿诊治,说铭哥儿脉象趋于平稳,已有向好之势……”

  脉象趋于平稳,就是铭哥儿的病,看到了希望。

  “果然是大喜事,师兄帮了大忙。”

  薛绥抬起的小脸,落在阳光投下的光影里,笑容生辉。

  “坏消息呢?”

  锦书表情敛住:“那范秉昨夜在赌坊拿的三千两,又输得一干二净。今儿天一亮,便仗着三分酒意去了普济寺,想来要找文嘉公主的麻烦……”

  薛绥挑眉,“这叫什么坏消息?”

  锦书微皱眉头,看入她那双漆黑的眸子。

  “文嘉公主性情柔弱,婢子怕她应付不来范秉的撒泼纠缠,坏了姑娘的大计……”

  薛绥道:“女子虽弱,为母则刚。我相信她,即使是为她的女儿,也不会轻易心软,一定能妥善应对。”

  她从不小看女子。

  更不小看做了母亲的女子。

  从决定走文嘉这一步棋的时候,她便坚信文嘉会全力以赴。

  锦书看她坚持,微微一叹。

  “大郎君说,线人紧急来报,平乐公主在探听西兹商队行程。晌午后,又传了顾五爷去平乐坊,不知意欲何为……”

  薛绥手上的剪刀,缓缓停下。

  沉凝片刻,她缓缓笑开。

  “看来平乐这次搭的不是戏台,而是祭天台。”

  锦书道:“姑娘,下一步,我们该如何是好?”

  薛绥望向西窗,但见皇城的方向惊起一群黑鸦,在湛蓝的天空里振翅疾飞,如墨染一般划过苍穹。

  她声音冷冷。

  “她既搭好了祭天台,那我们便为她备好三牲六畜。”

  半个时辰后,灵羽发出一声啼鸣,飞出了檀秋院。

  -

  午后阳光收了一些,气温却是越发闷热。

  锦书借着薛绥“旧疾复发”为由,找张鹤年要了些艾草熏香,将屋里屋外都仔细熏灸,整整熏了一个下午。

  暮色中的檀秋院,飘起艾草的青烟,大老远便可以闻见,十分呛鼻。

  人人都避开这里行走。

  不曾想刚入夜,李桓便又过来了。

  闻着那呛鼻的味道,李桓轻咳两声。

  “夫人这一出,阵仗倒是不小。”

  薛绥道:“檀秋院临湖,虫蚊繁多,艾草可驱蚊驱虫,辟邪防疫,还可通经络。”

  李桓一整衣袍,坐下来闲侃一般:

  “都说平安精通岐黄,竟治不了自己的病?”

  他在打量薛绥。

  薛绥仿似没有看见似的,低低地笑了一声。

  “医者不能自医,古已有之。”

  李桓笑着抬手,示意内侍将棋盘和茶水摆上来。

  那是一副精美的棋盘,而棋盒里的棋子更是温润剔透——正是当年乌丘人进贡,李肇在金銮殿上赢他后,又转送给他的那一副用象牙和玉石精心制成的棋子。

  “夏日悠长,艾香慵懒,夫人不如同我手谈一局?”

  薛绥低垂着眼眸,表情平静。

  “平安拙于棋艺,不敢与王爷对弈。”

  李桓不恼,还是满脸的温和。

  “平安夫人过谦了。不过消遣罢了,你我随意便好,不论输赢。”

  薛绥道:“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两个人相对而坐。

  落子声清脆悦耳,回荡在安静的屋内。

  你来我往,黑白棋子交错纵横,棋局不停变化。

  李桓手执黑子落于棋盘,轻轻一笑。

  “夫人这局棋,倒像是在算本王的账。”

  薛绥看着那黑子杀伐决断,眉头微微蹙起,一副棋艺不精的样子。

  “王爷说笑了。我只是心下惶惶,不敢造次。公主对我素来不喜,如今客居王府,人刚来,王爷便赏赐我那么多东西,我如今是连门都不敢出了,就怕惹恼贵人……”

  她似是想到什么,指尖执子悬在星位,抬起眼睛。

  “莫非王爷爱看困兽之斗?”

  李桓轻抚茶盏,恍若在试茶水的温凉。

  “本王的赏赐,在你眼里竟成了祸水?”

  他忽然倾身,白子叩枰伴着一声轻笑。

  “平乐因上回的事,跟驸马生了嫌隙,莫说对你,对本王也是心存怨念。你不用跟她计较,避着她一些就好,有事差人来找我,我为你做主。”

  “多谢王爷体谅……”

  “啪!”

  象牙棋子撞出了碎玉声。

  黑子截断大龙,震得茶汤泛起涟漪。

  薛绥看着棋局,慢慢倚向紫檀木椅,玉色的棋子在她的指尖,辗转如同月华。

  “唉!我输了。”

  她伸手便去拿棋奁收棋,手臂高抬时,只见那微微敞开的袖笼里,有一些若隐若现的旧疤……

  李桓眼底的探究越来越深,笑容却一成不变。

  “再来一局,本王让你三手。”

  棋下到深夜。

  李桓才意犹未尽地离开。

  那一副象玉棋子,他没有带走。

  只道:“本王得空再来,再与夫人切磋。”

  薛绥福了一礼,盯着地上火光拉长的人影,“王爷慢行。”

  李桓笑意微微凝在唇角,只见烛火在她鸦色的睫毛上,投下一抹蝶翼般的暗影……

  这个女子,他从来看不分明。

  -

  暮色如墨,平乐女人坊的一间雅阁。

  平乐公主的猩红裙裾扫过门槛,款款而入。

  顾介已在里头跪坐多时,夏日炎热,坐席上已印下一层汗湿的痕迹。

  他起身,颤颤巍巍地拱手:“见过公主……”

  平乐笑得满眼寒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慢慢坐下来。

  “听说范秉在鸿福赌坊欠了十一万两——你说,若是驸马爷输得倾家荡产,会不会把文嘉公主押给赌场?”

  顾介抬头,望见公主鬓间颤巍巍的衔珠步摇,恍若看见毒蛇吐信。

  “这,顾某不敢妄言。”

  平乐轻蔑地笑了起来,“范秉这个蠢货,贪得无厌,迟早要把自己蠢死。你说文嘉那个贱人,值不值这个价?”

  顾介汗湿额头,不敢吭声。

  平乐鄙视地睨他一眼,染着蔻丹的指尖划过桌面上精美的茶器,笑声里满是戾气。

  “之前说的事,你可想好了?”

  顾介喉结滚动,青筋暴起的手死死攥住衣角。

  “只要公主说话算话,让魏王付出代价,顾介愿效犬马之劳。”

  “这么识趣?”平乐一怔,突然笑得花枝乱颤,一把绢扇抬起来挡住半边脸颊。

  好半晌,等她笑够了,才慢慢直起身,将一枚玄铁令牌,扔在顾介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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