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有西兹商队到上京。听说他们神通广大,人脉极广,与旧陵沼黑市有不少秘密交易,手上还有从黑市流入的上京神臂营城防的弩机和床子机等图纸……”
顾介瞳孔骤缩。
“旧陵沼黑市,为何有这些机密图纸?”
平乐冷冷一笑,面无表情地道:“一年前,兵部出了一桩离奇的盗窃案。有一个西兹女子扮作胡姬侑酒,引诱兵部的曹尚书,盗走了机密图纸,逃之夭夭,后来兵部那个老尚书一死,便不了了之……本宫怀疑她,便是逃去了旧陵沼!”
顾介:“公主是说……”
平乐笑问:“你看薛六长相如何?”
顾介一身冷汗,回答得很是小心,“她生母是胡姬,她身形高挑修长,轮廓利落分明,很是,很是别具一格……”
她不敢在平乐面前说薛六长得好看,但相比中州女子的温婉含蓄,薛六的五官大气张扬,整个人生得明艳夺目,也更添了一丝英气,以及一种说不出来的媚煞之感。
又媚又煞。
旁人模仿不来……
小时候大抵也是因她长成这般,才不招人喜欢。
平乐好像看穿他委婉的表达,勾了勾嘴唇,淡淡道:“就本宫探得,当时那女子是抓到了的,还对她动了刑,几个人一起上,将人折磨得体无完肤,人当时便没了,可她那时怀着曹尚书的老来子,那几个兵丁为免被曹尚书追责,这才对外说人逃了,没有抓到……”
顾介眉头一皱。
平乐得到的很多消息,都是透过女人坊来的。
那些夫人太太姑娘们无事便闲聊,她们知道很多旁人难以知晓的消息,还管不住嘴巴,几杯茶的工夫,便忍不住吐些实话……
平乐似笑非笑,双眼仿佛淬了毒。
“你说巧不巧,薛六后腰也有烙印,想必身上也留下了一堆伤疤吧?”
夏日蒸腾的暑气凝在后背,顾介只觉得头皮发麻。
“可是,公主殿下,两年前,薛六才十六岁,人还在旧陵沼,哪里能掺和盗窃兵部机密图纸那档子事?”
“那又如何?她离府整整十年,何人来证明,她是薛六?而不是那个盗走机密图纸畏罪潜逃的女子假冒的?”
顾介激灵灵一下。
曹尚书半年前刚过世。
那女子是被他养在外头的,模样真不见得人人知晓……
想到这里,顾介不免又生疑惑。
“那女子当时便死了,从黑市流入的弩机图纸,又是何人所为?”
平乐不满地垮下脸。
“这是重点吗?”
顾介连忙赔罪,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
平乐阴恻恻地冷笑:“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晓以大利,便有人不顾生死。兵部和神臂营,以及那几个兵丁,都有监守自盗、从中牟利的可能……总之,谁盗卖的不紧要,紧要的是,一定要沾上薛六的手。”
她眉头陡然一皱,一字一句很是凌厉。
“这次,我要薛六做那冤死的画皮鬼!”
那日听平乐说话时,顾介整个人醉酒后不太清醒,如今才算逐渐理清——平乐要将偷窃弩机图那个西兹女犯做下的事情,栽赃在薛六的身上,并且要制造旧陵沼与西兹客商来往的假象,将罪名做实,让薛六辩无可辩。
若真如此,莫说薛府和端王妃保不住她,端王也保不住她。
顾介默默无言。
这一招确实够狠。
第122章 借刀
普济寺的夜,向来多雨。
文嘉早早便抱着女儿,蜷缩在禅房的床榻上,睡下了。
禅院的檐马在夜风中晃荡,发出清脆的叮咚声,将门外范秉的咆哮也送了进来。
“我要见公主!你算什么东西,给我滚开!”
“滚开——”
“老子可是公主的驸马,当朝的驸马爷范秉!你个秃驴,是不是活腻了!”
“找死吗?”
今儿天未亮透,范秉便寻到了普济里来纠缠。
在晨课钟声里跪求原谅,哭得声泪俱下。
说自己和平乐绝对没有私情,那天在端王府的事儿,是被人陷害的……
在旁人眼里,范驸马在公主面前卑微至极。
从清晨跪到晌午,一直到烈日高悬,见文嘉依旧不为所动,他耐心便消磨殆尽,跪不住了,说了一些尖酸刻薄的话,灰溜溜下了山。
夜幕刚落,普济寺的小僧正要关上寺门,他却拎着酒坛,大摇大摆地闯了进来。
这时候,香客都已散去,寺里僧众都是修行之人,轻易不会动手,范秉借着几分酒意,气急败坏地破口大骂,肆意撒泼。
一哭二闹三上吊,他比之泼妇尤胜。
文嘉捂着女儿的耳朵,将一个绣着七宝璎珞的护身符,轻轻放在女儿紧紧攥着的小手里,而后缓缓坐起身来。
砰——
范秉便一脚踹开了禅房。
文嘉的眼神,在巨响声里瞬间冷凝。
“别吵着女儿。”她轻声说着,整了整素白的裙裾,为女儿掖好被角,这才走过去,对着门外两个不知所措的小僧,微微躬身行礼。
“劳烦小师父了,你们先去歇息吧,我同他说几句话。”
清官都难断家务事,何况是公主和驸马的纠葛?
两个小僧双手合十行礼,看了范秉一眼,这才退了下去。
“施主有事,便招呼我们。”
范秉满脸怒容,甩了甩肩头的雨水,“哐当”一声,将酒坛摔在地上,抬脚就要往屋里迈。
“让妞妞好生睡觉不行吗?范秉,这是佛门重地!”
文嘉挡在门口。
烛光映照着她清瘦的面庞。
案头抄到一半的《法华经》,被灯光照得煞白。
五岁的妞妞,蜷缩在禅房的蒲草床上,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她的小手紧紧攥着被角,连同母亲给的护身符,一起握在掌心,脊背止不住地颤抖,却始终没有睁开眼睛。
她是醒着的。
在父亲的暴力阴影下,这个过早懂事的孩子,学会了用装睡来保护自己。
“我们出去说。”文嘉轻声道。
范秉哼声,摇摇晃晃地走近,伸手在她脸上捏了一把,嗤笑一声,转身走了出去。
文嘉看着他歪歪斜斜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女儿睁开的眼睛,对视一眼,安慰的一笑,这才迈出门槛,缓缓将门合上。
“我有多少家底,你最清楚不过。”文嘉走到廊下,声音平静得如同这雨夜的禅院。
“这些年,我的嫁妆都被你挥霍一空。你一开口就要十一万两,我上哪儿去给你弄这么多钱?”
范秉坐在廊下,后背靠着圆木柱子,双眼通红,满是醉意。
“你可是公主!你不会进宫去求皇上吗?一个公主就这点本事?早知道你这么窝囊,老子当初就不娶你了!”
文嘉笑,“不是每个公主都像平乐。你当初是怎么娶到我的,你心里不清楚吗?”
一听这话,范秉像被人戳了肺管子。
他看出了文嘉的鄙视和不屑。
那是当朝公主天生的,高高在上的,他一辈子企及不到的尊贵。
“贱人!你别跟老子废话,拿钱来——”
范秉伸手,一把揪住文嘉的衣角,用力拉扯,那疯狂的模样,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整个撕碎,才能填补自己的自卑。
文嘉身子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多年养成的恐惧,早已深入骨髓。
她落下眼泪,声音飘忽得近乎绝望。
“我私库的钥匙,早被你拿走了。我还剩什么?我什么都没有了,你为什么还要逼我?”
“你撒谎!”范秉一把揪住她的头发,将她的头往柱子上撞去。
“你肯定藏了私房钱!哪有公主这么穷的?说出去谁信!交出来,快给老子交出来!”
文嘉哀叫一声,痛呼道:“我是真的没有了!就算我去求父皇,他也不会拿这么多钱给我……”
见范秉不信,她抽泣着说道:“原本我还有一支母妃给我的玉叶金蝉簪,能值不少银子,可年节时被平乐瞧上,硬生生拿走了……”
范秉哼声,“别拿平乐公主来压我!实话告诉你,今天不拿出钱来,老子活不成,也要拉你陪葬!!”
他双眼圆睁,面目狰狞,近乎癫狂般施暴,喉中爆出兽鸣一般的辱骂。
细密的雨丝织成一片银白的帘幕,将古刹笼罩在一片凄迷之中。
血线沿着眉心滑落下来,文嘉忽然低笑出声。
“你有种打死我啊!打死我,你便什么都没有了。”
她突然用力一挣,将范秉推得踉跄后退。
她缓缓走近范秉,柔荑轻轻覆上他暴起青筋的手背,趁着他还没反应过来,“啪”的一声,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一个耳光结结实实。
“你整日花天酒地,游手好闲,只会欺负妇孺,算什么好汉?不是缺钱吗?平乐曾向我炫耀过,她在西山的别院里,打造了一间流泉飞瀑的密室,莫说金银数不过来,哪一样珠宝不是堆积如山?她要什么有什么,有本事你去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