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九卿_姒锦【完结+番外】(143)

  雨水打湿了她猩红的眼尾。

  她偏头望向雨幕。

  菩提树上,有一道利刃的光芒在夜雨里闪过——那是摇光埋伏的暗卫。

  “敢骗我,老子饶不了你!”

  范秉啐了一口,抹了抹嘴角,骂骂咧咧地走了。

  文嘉等他的身影消失在雨幕里,这才冲进雨中,对着天际行了一礼,而后双手合十,缓缓朝着佛堂的方向跪了下来,以头叩地,一连三拜。

  “阿娘……”

  不知何时,小小的妞妞走了过来。

  小姑娘没打伞,头发湿漉漉的,满脸都是泪痕。

  “娘……”

  那一声稚嫩的呼唤,撕裂了文嘉最后的坚强。

  她爬起来,一把将女儿紧紧搂在怀里。

  雨水冲刷着她脸上的血污,她又哭又笑。

  “就快解脱了,妞妞,我们就快要熬过去了。”

  她将女儿抱到檐下,轻轻翻开妞妞手心的护身符,露出衬布里的偈语。

  “众生度尽,方证菩提。”

  这是净空法师的点化,也是薛六姑娘给她的信物。

  “妞妞,我们会解脱的,有人度我。”

  -

  第二日,早朝刚散,几位天子近臣便齐聚在御书房,商讨西境军备与西兹国的异动,以及端王革新刑律和整治贪腐以来的朝堂局势,各抒己见。

  崇昭帝半靠在榻上,神色倦怠,不时揉着眉心。

  “西境军饷,已经耗去了国库的三成。若是真的开战,后续的补给需求只会与日俱增,朕就算倾尽天下财力,刮尽民脂,也填不了这个无底洞。依朕看,金部司的案子,不仅要查下去,还要严查、深查,往死里查……”

  他的目光扫视着众人,最后落在李桓身上。

  “不仅户部要查,兵部、吏部、刑部、御史台、鸿胪寺、太仆寺等一应衙门,也统统都要查!这满朝的蛀虫,不论官职高低、权势大小,吃下去的,都要给朕吐出来!”

  李桓拱手领命,“是,儿臣遵旨。”

  几位大臣面面相觑,皆是神色凝重。

  崇昭帝看着他们,将茶盏重重地搁在龙纹案上。

  “就这么办吧。朝堂事务,诸位爱卿多费些心思。今日朕还有私事要处理,众卿先退下吧。”

  陆驸马已经在紫辰殿外候了两个时辰。

  许多人都看到了。

  皇帝迟迟不召见,显然是在为公主出气。

  众人心下不免叹息。

  可惜了一代才俊,琼林宴上打马游街的状元郎,一朝成为皇家驸马,不仅断了仕途,还陷入夫妻不和的困局。

  今日,李肇也在御房书里。

  他是太子,尚未理政,但可以学习理政。

  不过,往常他是很少露面的,今儿却恭立一旁,从头听到尾。

  众臣退下后,他和李桓向崇昭帝行礼,又被皇帝叮嘱了几句,这才退了出来。

  李桓正要向他告别,李肇却先一步走近。

  “皇兄。”

  他笑着打招呼,袖口上的蟠龙绣纹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来者不善。

  李桓客气地行礼,“太子殿下。”

  李肇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与他并肩而行。

  李桓却不敢僭越,不着痕迹地落后一步,保持一个身位的距离,恰到好处地表现出谦逊、恭谨。

  “不知太子屈尊相就,有何要事?”

  “皇兄这般拘礼,倒显得生分了。”

  那日在端王别院“把酒共欢”后,两人表面上亲昵了不少。

  至少在人前,是一副兄友弟恭的和睦景象。

  李肇很不见外,单刀直入,“别苑搜出的西兹玉珏,你可调查出眉目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像李肇的为人。

  李桓松了一口气,面上仍带着温润笑意。

  “不瞒太子,我们都被蒙骗了,那玉珏是假的。”

  “哦?是假的?”李肇挑了挑眉,“魏王如何说?顾少夫人又如何说?”他似笑非笑,“玉珏即便是个赝品,也该有一个生它的娘吧?”

  李桓道:“魏王矢口否认,顾少夫人更是坚称冤枉。一个是堂堂亲王,一个是后宅妇人,哪来的动机和胆量与西兹勾结?依为兄愚见,这二人是被人陷害。通奸是真,通敌是假。”

  李肇微微点头,若有所思。

  李桓又压低声音,“幕后黑手布局精巧,挑起各方争斗,从中渔利,心肠实在歹毒。”

  李肇眼尾一勾,若有所思的看他一眼,眼神含笑。

  “方才听进奏官提及,西兹与旧陵沼有秘密往来,正巧皇兄的左翊卫在查此事,依我看,这局恐怕是冲着皇兄来的,你可要小心。”

  李桓口头称谢,心下却是巨震。

  那个神秘出现又消失的“旧陵沼诏使”,的确让他疑虑重重。

  他怀疑这里头有一个连环圈套,或是藏着一个巨大的阴谋。

  否则,一个诏使来上京酒楼四处招摇,怎么又会突然消失不见?

  两人各怀鬼胎,一面走,一面笑着说话。

  陆佑安静静地站在一旁,见他们过来,恭敬地行礼。

  李肇挑了挑眉,还了一礼,一言不发。

  李桓则是和颜悦色,“驸马久候了。”

  说完又语重心长,“父皇最疼平乐,你们夫妻不和,父皇也忧心忡忡。你多担待她些,她的小性子,该让就让,该告状也别憋着,可不能太惯着她。”

  陆佑安低头应是,没有多说什么,王承喜便出来传唤。

  “驸马爷,请吧,陛下请您里边说话。”

  陆佑安微微欠身:“是。”

  他先向两位皇子颔首示意,这才转身进了御书房。

  “微臣陆佑安,见过陛下。”

  崇昭帝半靠在榻上,后背贴着一个软垫,露出满脸的疲态,咳嗽几声,王承喜赶紧递上帕子。

  “驸马。”崇昭帝抬手轻拭嘴角,不无冷漠地道:“你今日专程入宫,可是为平乐的事?”

  陆佑安低头拱手,“正是。”

  崇昭帝神色复杂地看着他,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几分。

  “平乐打小被朕和她母妃宠惯坏了,行事多有不妥,但她对你的心意,是不容置疑的。你们还有一双儿女,乖巧懂事,夫妻间有矛盾,相互包容便是。”

  “陛下。”陆佑安突然撩起袍角,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臣是来请旨和离的,请陛下恩准。”

  崇昭帝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说什么?你要和公主和离?”

  陆佑安挺直脊背,掷地有声地道:“请陛下恩准臣与公主和离。臣愿奔赴西疆,筑垒戍边,固疆宁土,以毕生忠义报效朝廷,从此不再踏入上京一步。”

  “放肆!”崇昭帝一拍御案,大声呵斥,随后又咳嗽起来。

  这一声怒喝,让刚走出不远的李肇和李桓都停住了脚步。

  茶盏的碎裂声,惊得檐下的云雀扑棱棱飞起。

  两人对视一眼,虽不知屋里发生了什么,但从这动静来看,皇帝是真的动怒了,而且,是因为平乐。

  李肇看了李桓一眼,似笑非笑地说:“可惜了。”

  李桓眉头一皱,落后半步垂手而立,目光落在李肇新换的犀角蹀躞带上。

  “驸马向来与世无争,父皇就算恼他,也无非斥责几句……倒是太子殿下,别管为兄多嘴,手底下的人,行事也张扬了些,尤其是左右卫率,在京城肆意盘查,惊扰百姓,惹朝野非议。若哪日父皇追究下来,为兄也不好为你遮掩……”

  “多谢皇兄提点。”

  李肇笑着谢过,与他拱手作别。

  一路回到东宫,脸上的笑容才收敛起来,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冷冽。

  “告诉那个西兹大祭司,他女儿,是死在平乐手上。”

  暗室里站着的人,是夜枭。

  每次夜枭现身,东宫必有大事发生。

  关涯和元苍等侍卫都守在外面。

  夜枭领命离去后,梅如晦才得令走了进来。

  “殿下,西兹人动作频繁,恐怕要掀起一波朝堂风浪。这个节骨眼儿上,您何苦给自己招来麻烦?”

  李肇轻轻一笑,眼底泛起奇异的光。

  这时,窗外忽有白影掠过。

  李肇快步走过去,猛地推开窗户。

  一只漂亮的白鸽俯冲进来,轻盈地停在他的手臂上。

  李肇微微掀起唇角,抚它羽毛,“你倒是乖巧。”

  白鸽低头啄他,李肇取下它爪间的信筒。

  信纸上烙着旧陵沼的印记。

  一个背着刀的小骷髅头,原本是死亡的象征,可李肇端详片刻,竟鬼使神差地觉得,它长得格外可爱。

  “鱼儿咬饵了。”

  他笑着转头,回答梅如晦方才的询问。

  “她摆了一出好戏,孤不看可惜。”

  梅如晦头痛。

  这个“她”是谁,显而易见。

  可是那个她,还有眼前的这个他,两个疯子凑一堆,不是要瞎胡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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