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观辰和童童,为了我们的两个孩子,夫君,我求求你,不要说出去……除了父皇母妃,我从来没有跪过他人,驸马,我给你跪下了……只求你为了孩子,放我一马……”
陆佑安缓缓掰开她因用力而泛白的指节,看着那张梨花带雨的娇容。
“你还知道顾及孩子?若孩子知道他们有这样的母亲,往后如何抬头做人?”
陆佑安眼含痛色,缓缓撩开袍角,也对着她跪下,双手拱手向上敬天。
“陆氏宗祠有规矩,七出之条可免,却免不得'贻害子嗣'四字。公主殿下若当真为孩子考虑,正应高抬贵手,放过我和孩子……”
平乐瞳孔骤缩。
“你要做什么?”
“和离。”陆佑安道:“带孩子,远走高飞。”
平乐慢慢站了起来,凄厉地大笑起来。
歇斯底里的大笑,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
“驸马,我待你一片真心,你却全然不顾夫妻情分,对我就没有一丝怜悯吗?”
陆佑安眸色如霜:“公主的所作所为,配不上我半分怜悯!”
平乐身形一晃,摇摇欲坠。
“哈哈哈,驸马如此绝决,是为了文嘉那个贱人?”
她脸上闪过一丝诡异的笑。
“你可知文嘉这些年是怎么过的日子?不知道吧?嗜赌只是范秉众多恶行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个。他对文嘉动辄打骂、肆意凌辱,每次输红了眼,便拿文嘉出气,稍不顺心,便拳打脚踢,将她打得遍体鳞伤……”
“你以为她是嫁了良人,相夫教子,岁月静好,却不知她身处地狱,活得猪狗不如……”
“哈哈哈哈哈,如此,你还要救范秉吗?我杀了他,不是活该吗?”
“是你?!是你吩咐的?”陆佑安猛地起身,突然双目充血,满脸怒容,一把掐住她的脖子。他的手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指节泛白,那股子狠劲仿佛要将平乐的脖颈捏碎。
平乐双手掰着他的手,唇角微微抽搐,眼里却是嘲讽又轻蔑的笑。
她在痛苦,
又怎会让旁人好受?
没有人可以背叛她。
她最爱的驸马,也不可以!
这时,后院突然传来一声洪亮的叫嚷,威远将军戚明扬大步过来,身后跟着新晋的翊麾校尉薛庆修,以及一众精锐兵丁,洪流一般涌入庭院。
那报信的小厮满脸惶恐,看着泪流满面的平乐公主,低下头去,声音颤抖。
“公主,威远将军执意相助,小的拦不住他……”
第126章 余烬
平乐目光呆滞,指尖不受控制地深深掐入掌心,仿佛要将满心的惊惶与愤怒都嵌入皮肉之中。
“真是岂有此理!什么阿猫阿狗都敢往本公主头上踩一脚,当真以为本宫好欺负不成?”
远处传来兵甲碰撞的声响。
威远将军人还未到,洪亮的声音已先一步传来。
“公主勿怪!末将巡查京畿防务,瞧见别院火起,特来相助!”
薛庆修跟在威远将军身后,三两步近前,右眼微微一眯,目光扫过平乐松散的云鬓,手一抬。
一群银甲卫整齐而立,惊得屋檐上寒鸦惊飞四散。
“公主万安,卑职等特来护驾。”
平乐见状,忽然轻笑出声。
“本宫与驸马赏月时烛台倾倒,惊动二位大人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染着丹蔻的指尖轻轻缠上陆佑安的衣袖,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傲慢。
“不过明火已灭,二位如此兴师动众,倒显得小题大做了。请回吧。”
山风呼啸而过,裹挟着浓烈的焦煳味扑面而来。
薛庆修忽然抽了抽鼻子,目光落在飞瀑流泉,神色凝重。
“这烟味里好似有沉水香,这……到底是哪处着火了?将军,为公主安危着想,还得仔细检查一番才妥当。”
“放肆!”平乐猛地甩袖。
二十多年高位浸淫的威仪,在这一刻尽数迸发。
“翊麾校尉是要搜查本公主的别苑?狗胆不小!你奉的是哪家的旨?认的是哪位主子?”
自从百花宴中毒,她便落下顽疾,身体一直孱弱。
此刻,情绪陡然激动,整个人便气息不稳,热汗涔涔,双腿发软,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而沉重……
陆佑安伸手按住她颤抖的肩膀。
这个动作让平乐瞬间愣住,登时安静下来——成婚多年,他从未在人前与她有过这样亲近。
“公主醉了。”陆佑安的声音冷得像浸过寒潭。
他看了平乐一眼,神色复杂的走上前,对着众人拱手揖礼。
“多谢二位大人挂念!只是火情已然平息,如今只剩余烬。再叨扰二位实在过意不去。况且,公主素来喜静,不愿被人打扰。威远将军、翊麾校尉,万请海涵。”
空气中隐隐还弥漫着焦煳的味道,但放眼望去,确实看不到半分明火。
公主和驸马赶客,若是他们强行留下,那便是不通人情世故了。
戚明扬瞧了一眼薛庆修。
“既如此,薛校尉,咱们走吧。”
薛庆修应一声“是”,目光望向那飞瀑流泉的方向,若有所思。
“轰——”
就在这时,飞瀑旁的山间突然爆开一抹火光。
盛夏时节本就干燥,山风又来助长火势,火苗如猛兽般迅速蹿起。
薛庆修眼神一凛,焦急大喊。
“将军快看,那里燃起来了!”
威远将军瞪大双眼。
“额的娘,这个鬼天,风这么大,山火起来还得了?薛校尉,速速带人灭火!”
薛庆修连忙应道:“是,你们都跟我来!”
“本公主发话了吗?!”
平乐气恨地拦在面前。
“本公主的别院里,轮不到你们插手!”
薛庆修上前半步,拱了拱手:“若是火势蔓延过去,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他停顿了一下,不着痕迹地挡住戚明扬的视线,目光落在平乐耳坠上摇晃的东珠上,暗示一般,眼神带点挑衅。
“军需供应乃是国之大事,还请公主三思。”
平乐瞳孔骤缩。
看到薛庆修的表情,她便想到薛六。
想到薛六,她便瞬间被激怒,冷笑一声,气得发颤。
“本公主面前,有你这种三等奴才说话的份儿?不用你来教我做事,带着你的人,立马滚出去——”
薛庆修面色不变,威明扬却听得火冒三丈。
他是薛庆修的顶头上官,一开始薛庆修要来管这平乐别院里的闲事,他是不太乐意的。
可如今人已经来了,见公主如此飞扬跋扈,不把他的将士当人看,甚至口呼“三等奴才”,他便气恨不得。
“公主息怒。”
戚明扬冷声开口,突然拔出腰间的佩刀,刀柄上缠着的褪色红绸,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这把斩马刀乃是陛下所赐,末将职责所在,守土护民,这想必也是陛下的期望。如今火情紧急,还望公主以大局为重!”
平乐听得怒不可遏。
她本就是一个受不得气的主儿,在薛庆修和戚明扬的顶撞下,身上顽疾带来的躁狂越发旺盛,她浑身颤抖,满眼猩红,活像一头发怒的野兽。
“本公主说不许,就不许!”
“来人,把这些胆大妄为的东西,给本公主轰出去!”
刹那间。
一群公主府的侍卫迅速横列,挡在银甲兵的面前。
双方对峙,剑拔弩张。
不过转瞬间,火舌便攀着枯藤,在飞瀑流泉后的山间攀援直上,迅速蔓延,将半边夜空染成了诡异的血色。
热浪裹挟着火星,如雨点般反扑别院。
薛庆修急道:“平乐公主,再不救火就来不及了。”
火势一旦失控,整个西山别院可都要化为灰烬。
这是平乐花了无数心血和财力建造起来的……
她舍不得,却不敢松口。
“本公主自会处置,不劳你等费心。滚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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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熊燃烧的大火照亮了夜空。
西山地势高,大老远就能看到这冲天的火光。
“是祭龙潭!”附近的百姓都看到了火势。
有人愤怒地嘶吼:“狗公主为了修建别院,占了我们的田地屋舍,还填了我们的祭龙潭!如今西山起火,这分明是遭了天谴啊!”
“走,看看去!”
“看看去!”
无数百姓奔走相告,他们群情激奋,如汹涌的潮水般汇集在一起,朝着西山别院奔涌而来。
不知不觉间,已聚集了数百乡民。
有人举着铁锹,有人扛着木担,最前排的妇人怀中还紧紧抱着一个啼哭不止的婴孩。
这些大多是被平乐强征田地的百姓,此刻他们浑浊的眼睛里跳动着愤怒的火光,那是被压迫已久的怒火,此刻被彻底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