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九卿_姒锦【完结+番外】(150)

  几个胡商静静地打量着他,眼神中满是警惕。

  场面瞬间陷入寂静……

  年轻公子尴尬地笑问:“贵客可是信不过在下?”

  阿力木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手指微微用力,缓缓向前走了两步,弯刀已出鞘三寸。

  “公子与我等素昧平生,如此盛情相邀,所为何事?”

  顾介心中一紧,冷汗早已浸透了中衣,在对方冷漠的注视下,不得不强装镇定,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且诚恳。

  “在下姓顾,上京人士,如今赋闲在家……想跟着诸位西兹老爷,做点香料买卖……”

  “公子想做香料买卖,可懂这行的门道?”

  阿力木紧紧盯着顾介,手中刀柄微微转动,声音带着几分塞外风沙磨砺出的狠劲。

  “我看公子细皮嫩肉,只怕连骆驼缰绳都没有摸过吧?走商的赶脚人,风吹日晒,你可吃不得这苦头……”

  阿力木一说话,驼奶的气息便扑了过来。

  顾介不适地皱了皱眉,拱了拱手,带着几分涩然地笑。

  “说来惭愧,在下寒窗苦读二十余载,竟未能求得功名……虽不曾与胡商打过交道,但也知西兹香料独特,品质上乘,大梁城内达官显贵无不趋之若鹜。在下以为,这生意定能有所作为……”

  说着,他瞧了一眼阿力木的神色,“若是老爷信不过,在下愿先付定金……”

  顾介转身,将一个精致的檀木匣子捧上来,置于饭桌上,双手轻轻揭开匣子上绣着精美花纹的盖布,里面是码放整齐的银锭,在烛光映照下,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阿力木微微一怔。

  几个西兹商人也面面相觑。

  “公子,这是要做什么?”

  顾介微笑着,“做生意嘛,我们中州人讲究的是一个诚意……”

  阿力木目光深邃,直直地盯着顾介。

  “公子要买的,恐怕不是香料吧?”

  顾介身子微微前倾,低声问道:“听说贵商队,与旧陵沼多有往来,连大梁国神臂营的弩机图和床子图都买到手了?”

  阿力木面色一变,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公子,这种话可不能乱说。我等本分商人,来往大梁经商,向来规规矩矩,哪有这通天的本事……”

  顾介步步紧逼:“两年前,旧陵沼抓了个西兹来的女细作。她暗中引诱兵部尚书,盗取了机密图纸,逃去了旧陵沼……”

  阿力木眉头紧皱,脸上浮现出不悦之色。

  “公子不是诚心做生意的人……我们商队与旧陵沼确有生意上的往来,可所做买卖皆光明正大,绝无半点逾矩之事,更未染指过什么弩机图、床子图……”

  说罢,用力一哼,冷色道:“若有这等神器,那西兹的风沙早该卷着狼骨笛的幽咽吹进了梁都十二门!”

  顾介慢慢从怀里掏出一个玄铁令牌,平放在木桌上。

  “若大梁的平乐公主说你们有呢?”

  第129章 口脂印

  几个胡商盯着那令牌,目光炯炯,未发一语。

  顾介从檀木匣里抽出一张卷轴,缓缓展开。

  那是一卷泛黄的图纸,虽不完整,图案也模糊不清,但仅凭轮廓,也看得出来,这是神臂营的弩机构造图的其中一小部分……

  阿力木眸光骤亮,喉头滚动。

  “刚入城我便听说,平乐公主癔症频发,行事多有不检,被大梁皇帝斥责,圈禁公主府……”

  顾介眼神一闪。

  他心内又何尝不纠结?

  平乐公主犯下如此大错,陛下也只是轻描淡写地惩处一番,与以往平乐犯错的每一次都没有什么不同。

  所以,平乐是可以为所欲为的……

  而背叛平乐的下场是什么,他再清楚不过。

  顾介暗吸一口气,微微眯了眯眼睛。

  “诸位在上京行商,想必知道,大梁最尊贵的公主,便是平乐殿下。她是陛下的心头肉,陛下惩诫公主,也不过是做做样子,过些时日,等风头渐息,众人淡忘此事,事情便过去了,无须放在心上……”

  阿力木摇头。

  古铜色的脸庞逼近,弯刀映出顾介忽然收缩的瞳孔。

  “这位公子,西兹商人的诚信,可挡不住别有用心之人的算计。这桩生意,恕我难以从命。请吧。”

  他语气冰冷,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这时,外面恰好有客栈的伙计来敲门。

  伙计问:“酒菜备好了,请问贵客,可以走菜了吗?”

  顾介没有回答他,喉结轻轻滚动。

  “在下听闻,阿力木老爷当年曾用一百匹织缎从马贼手里换回被俘的商队,如今怎不敢用两箱胡椒换一条通天大道?”

  阿力木脸色微变。

  显然,对方是摸清了他的身份才来的。

  阿力木低下头去,和身侧那位老胡商用西兹话小声交谈几句,缓缓抬头,问顾介。

  “平乐公主想要什么?”

  顾介这才露出一丝笑容,大声道:“小二,走菜。”

  他坐下来,招呼众人,“诸位远道而来,想必已是腹中饥饿,我们边吃边说。”

  -

  雅阁外,有人吆喝着酒菜。

  一个不起眼的身影悄然闪过去,快步穿过走廊,推开了隔壁那一扇隐蔽的房门。

  房里,李肇与薛绥正悠闲地品茶。

  茶香袅袅,与屋内轻渺的熏香交织在一起,宁静而惬意。

  面前摆着棋盘,黑白棋子错落有致,局势胶着。

  那探子匆匆入内,在李肇耳边低语几句。

  李肇嘴角微微上扬,“鱼儿上钩了。”

  薛绥指尖摩挲着茶盏,望着雕花窗外那暑气里悄然蔓延的暮色,听着西兹商队的铜铃在客栈的喧嚣声中,悠悠传来的脆响。

  “平乐倒舍得下血本,连神臂营的图纸都敢动……”

  李肇轻抿一口茶,笑着摇了摇头。

  “算盘打得叮当响,却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薛绥放下茶盏,迎上李肇的目光:“殿下是什么?黄雀?还是螳螂?”

  李肇嘴角勾起,调侃道:“孤可以是蝉,你的蝉。”

  薛绥:“……”

  “蝉若甘心入彀,何尝不能反噬黄雀?”李肇低笑。

  淡雅的茶香与他袖口的龙涎香气息缠绕,扰动着人心。

  薛绥落棋的手,恰好撞上他的。

  两人对视一眼,重叠的衣袂迅速分开。

  薛绥觉得袖口沾染了他的气息。

  她不解风情地抬起来嗅了嗅,不悦的皱眉,在李肇再次走棋时,突地用棋子敲在他的手背上,很是用力。

  “太子这般妖冶棋路,当心被雀儿啄了眼。”

  “嘶……”李肇吃痛看她。

  窗外的蝉鸣陡然尖锐。

  李肇忽然一笑,握住她欲要收回的手。

  “平安可知……”

  他引着她的手,将手上的黑子嵌入死局。

  “最好的猎手,往往以猎物姿态入局——”

  薛绥想到那日去幽篁居,对他说的那些话,眼眸微微一闪。

  “谁是猎手,犹未可知。但你我不是对手,至少,眼下还不是。”

  眼下不是,未来犹未可知。

  李肇低低笑了一声。

  “那我们便看看,谁先捕获谁?”

  烛火在他眼中跳跃,那眼尾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是勾着丝线,一寸寸缠上咽喉,要将人看穿。

  薛绥后颈倏地绷紧,被李肇视线燎过的肌肤下方,仿佛蛰伏着万千蚂蚁,混着暑气的燥热在脊骨攀爬……

  那种感觉很陌生。

  旧陵沼十年刀锋舔血,她曾被师兄的剑锋抵着喉管逼到崖边,也曾在泥沼中与狼群贴身搏杀,和师兄们也不是没有过肌肤接触,却从未尝过这般滋味——

  那人衣袍上的龙涎香如同活物,顺着呼吸钻进肺管,搅得人心烦意乱。

  好个不要脸的李肇!

  仗着长了几分绮魅过人的姿色,再有情丝蛊微妙的牵连,便来勾她?

  薛绥忽地嗤笑一声,用力抽回手,攥住他腰间的蹀躞带,猛力一拽。

  李肇猝不及防向前倾身,玉带扣硌在她的掌心,他撑在案几上的手臂青筋微凸,“薛平安!”

  薛绥仰头逼近,气息拂过他的喉结。

  “太子爷把尾巴藏好!否则,我不介意替你松活松活筋骨,再捕了你,当下酒菜……”

  二人眼对眼,互相瞪视。

  “砰!”隔壁突然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伴着几个西兹商人叽哩呱啦的对话。

  李肇纹丝不动,鼻尖几乎蹭上她额角。

  “松开!”

  “哼!”

  两个交缠的身影映在屏风上,又迅速分开。

  薛绥蹑手蹑脚走过去,耳朵贴近墙壁,仔细倾听。

  李肇走近:“他们在说什么?”

  薛绥嘴角轻勾:“他们说,豺狼叼肉的时候,最恨有人举着火把看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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