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春天,他被册封为皇太孙。
皇祖父说,等到他大婚,再启出大宴宾客。
不久,他便失去了最疼爱他的人。
山风骤起,无数灰烬盘旋着升上夜空,宛如一场黑色的雪。
灰烬飘飞间,薛绥伸手接住一片。
李肇呼吸着梅子清甜,看着她滑落的袖口。
“孤给的疤痕膏,你可按时用了?”
薛绥没有回答,反手将酒壶塞进他怀中,睁着一双明亮的眼睛。
“你说此刻陛下是心痛爱女,还是恼恨她行事放纵,私吞巨额财富?”
李肇眉头一皱,放下酒壶,慢慢弯下腰去,清理她被树枝和灰烬缠住的裙裾,很是耐心细致,“陛下未必会因此严惩平乐。这些年,孤见识过太多。”
“不急。”薛绥目光投向西山别院的方向,眼神有些许迷离,“慢慢来,我们时间还长。”
我们……
李肇突然抬眸。
山火残烬在他眸底碎成万千星子,渐渐炽热。
许是情丝蛊作祟,竟觉得心猿意马,有一股莫名的情愫在胸膛翻涌,按捺不住。
“薛平安。”
“嗯?”
李肇不说话,盯着她越来越近,鼻尖悬在她眼睫上方三寸,呼吸仿佛被梅子香染着灰烬灼烫。
阴影笼罩下来,薛绥心头一跳。
“做什么……”
“别动!”夜风掠过李肇滚动的喉结,清浅的气音将情绪揉碎在灼热的吐息里,恍若百花宴那天,他将带着她血珠的茶水一饮而尽时带来的紧张,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余烬绕过二人之间,恍若星屑坠落鹊索……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
李肇的唇擦过她的碎发,带起一阵酥麻的触感,然后,他的手缓缓抬起,将她耳后沾着的黑灰,轻慢地拿下来。
薛绥:“多谢!”
“你可醉了?”李肇眼睫微颤,一句话仿佛裹着未烬的缠绵。
薛绥摇头,发丝在风中肆意飞舞。
“没有,我今夜高兴。”
皇帝会不会一如既往为平乐兜底,薛绥也算不准……
但她坚信,人心是会累的,什么情感都经不起反复折腾,皇帝对平乐也一样……
李肇拂开她垂落的青丝。
“许是孤醉了吧。”
薛绥冷眼一瞥,不懂风情地拍了拍手,站起身来,“回了,再迟一些,被人发现就大大不妙了。”
“去吧。”李肇轻轻道。
薛绥低头,借着几分酒意,指尖抬起用力戳在李肇紧锁的眉心,突然笑了起来,很轻松,很畅快,甚至带了几分俏皮。
“太子爷,您拽着我的裙角,我如何走?如何去?”
这是李肇从来没有听过的……
发自内心的愉悦。
原来挫败平乐,会让她如此开心。
李肇勾起唇角,松开手,眼中满是宠溺。
“孤失礼了。”
薛绥欠身,就着月光细数他咽喉的血脉,有多少跳动的炽热——
“不必在意。你我是盟友,并肩作战,祸福与共。”
李肇怔忡间,她已转身离开。
山风卷着灰烬掠过,那轻盈的身影突又回头。
“多谢殿下指点王府秘道,我往后出入便容易了。”
端王府修建映月湖的时候引入活水,有暗渠蜿蜒相通。
在繁茂的草丛与嶙峋怪石的巧妙遮掩下,东宫早在三年前便挖通了一条秘径。
檀秋院恰是临湖离秘径最近的所在。
那两个护院,例行巡逻敷衍了事,对薛绥来说,要绕过他们不要太容易……
李肇轻笑。
“一切都因情丝蛊。无须客气。”
薛绥轻咳,假意关切一下。
“殿下近来可有不适?”
李肇挑了挑眉:“好似又长大了些……”
薛绥喉咙哽了一下。
打量着他,突然狡黠眨一下眼。
“殿下可知,情丝蛊最忌动心?”
山脊的老松突然晃了晃,抖落下簌簌的松针,落在颈间,刺激他纷杂的心绪,凌乱而又无法抑制。
李肇口干舌燥。
喝了酒的薛六和往常大为不同。
坏坏的,灵动的,带着不加掩饰的鲜活。
李肇眯起眼,望着她唇上晶莹的酒渍,忽然笑了。
“那又何妨?你说过情丝蛊一命双生。孤若动了心,你也会有一脉相承的代价。”
山风骤急,吹散未尽的话语。
薛绥尚未说话,李肇已走了过来,一本正经将她的青玉簪扶正,修长的指节,不经意间擦过簪头上的翡翠,似笑非笑。
“明日申时三刻,孤在天水客栈等你来验蛊。”
说罢他退开,喉结突兀地滑动一下,黑眸盯紧她,似要咽下松涛带来的苦涩回甘。
“届时西兹商队入京,孤与你对弈品茗,共赏好戏,如何?”
第128章 西兹
烈日高悬,炙烤着广袤无垠的大地。
驼铃在热浪中摇晃,发出沉闷的叮当声。
一队西兹客商,身着色彩斑斓的服饰,赶着满载货物的骆驼,正朝着上京的方向徐徐前行。
为首的是一位名叫阿力木的中年男子,他用粗粝的手指摩挲着颈间的狼牙项链,眯眼望向暑气蒸腾的地平线,面上露出喜悦。
“大家加把劲,上京城就快到了!”
阿力木声如洪钟,给疲惫的商队注入了一丝活力。
众人精神大振,纷纷欢笑着回应。
阿力木拍了拍身旁骆驼的脖颈,低声安抚任劳任怨的伙伴。
“等到了上京,喂一顿肥美鲜嫩的草料,再给你好好洗个澡,犒劳你。”
终于,上京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显现。
巍峨壮观的城池映入眼帘。
那便是上京。
大梁的心脏,繁华的象征。
“看呐,上京!”
队伍中有人第一次来上京,兴奋地呼喊起来。
众人笑话着他,也满是期待和憧憬。
骆驼也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绪,步伐变得更加轻快。
城门口,年轻的守城士兵走上前来,用刀尖挑开驼背上的货箱,一股香料的辛香便扑面而来。
“西兹来的香料商?”
阿力木递上通关文书,并垫上一个钱袋,满脸堆笑,语气恭敬地回答:“是是是,一趟货路途遥远,就为给上京的贵人们送来地道的西兹香料……”
“他们呢?”士兵抬头看其他人。
“他们不会说中州话。”阿力木答道。
“都是一个商队的赶脚人,来上京做生意好多年了,还望官爷行个方便……”
士兵的刀鞘在货物上游走片刻,不着痕迹地将钱袋塞入口袋。
“到底是西边来的蛮子,连孝敬都透着股羊膻味。”
他说着用刀鞘敲打一下货箱:“去吧去吧。进了城,嘴巴闭紧点,手脚也都老实点,安安分分把生意做好,莫要节外生枝。”
阿力木忙不迭点头,脸上堆满谦卑。
“承蒙官爷教诲,一定,一定。”
进入上京城,繁华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叫卖声、谈笑声交织在一起,让人目不暇接。
阿力木牵着骆驼,打量着街边琳琅满目的商品,正看得入神,忽见货摊后转出一个袒臂露青的牙郎,一脸横肉,手背画着个狰狞的刺青,仿佛一只张牙舞爪的野兽。
“西边来的,茶叶换香料。换是不换?”
那牙郎甩来一盒茶叶,“看看成色。”
阿力木揭开盖子,一股馥郁醇厚的茶香扑入鼻端。
他端详片刻,又嗅了嗅,点点头。
接着,那人从怀中掏出一袋上等的茶叶,阿力木也拿出一袋香料交给对方。
“成色上佳。那茶商老爷手上货多,哪里换?”
“天水客栈。”
双方都露出满意的神情,各自拱手行礼道别。
阿力木带领着商队继续前行,在上京的繁华热闹中穿梭。
最后,他们在一家客栈门口停了下来。
“就这里。”
阿力木抬头看了看“天水客栈”的招牌,等客栈伙计迎上来,便笑着指挥众人将货物卸下,安置骆驼。
这时,一个脚步急促的青衣小厮走了过来。
“诸位贵客行商辛苦,我家主人已在二楼备好接风宴,请里面走……”
阿力木跟几个胡商交换一下眼神,用生硬的中州官话问。
“你家主人是何人?”
青衣小厮拱手笑道:“各位贵客上楼便知……”
二楼雅间。
几个胡商刚踏上木梯,便有一个风度翩翩的公子迎了上来。
他身着锦袍,衣袂飘飘,面带微笑,举手投足尽显优雅。
“几位贵客远道而来,一路舟车劳顿,快请入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