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告退。”
顾介回到栖梧院,便将自己关在书房里,没有唤人备水盥洗,一个人呆坐着,望向窗外飘飞的雨丝。
慢慢的,将手捂住胸口——
地牢里平乐狰狞的笑,通红的烙铁,如同梦魇一般。
平乐没有要他的命,只是换了别的法子来折磨他。
歇斯底里地纠缠,仿若疯子般的索取,恨不得将他最后一丝尊严都榨干……
耻辱,不甘。
本是男欢女爱,却没有丝毫的快活。
脑子里反反复复出现的是薛六那张清冷的面庞,还有年少时,他手上的烙铁烫在她的腰间时,发出的滋滋声响……
“砰!”
书房的门,突然被人推开。
薛月盈那尖利的嗓音,带着嘲讽传来。
“哟,顾大驸马可算舍得回来了?公主府难不成不管饭食?怎的这般落魄?”
“出去。”顾介缓缓转头,目光冷冷地看着她。
“顾驸马好大的架子。”薛月盈心中本就积了一肚子气,原想着来损他几句,却被他眼底翻涌的狠戾吓得心头一颤。
往日那个温文尔雅的丈夫,此刻眼神像淬了冰的刀,
好似完全变了一个人……
“这是怎么了?”薛月盈唇角扯出一抹冷笑,“尚公主多体面呐,你还委屈上了?”
顾介并不言语,死死地盯着她,目光冷得刺骨。
“看不出来,我家郎君竟这般招人稀罕呢。”薛月盈腰肢一摆,款步走到顾介的身侧,用一双妩媚又讥诮的眼睛瞟他。
“平乐公主为你闹得满城风雨,就连那薛六也自甘下贱,跑到侯府来寻你,一个比一个深情呢……”
顾介瞬间紧绷起来。
听到她提及薛六,那阴鸷的表情,比方才更为森冷。
“我再说一次,滚出去!”
薛月盈一笑,双手挽住他的胳膊,故作娇嗔。
“怎么,戳到你的痛处了,恼羞成怒?”
见她得寸进尺,顾介突然暴起,猛地起身一个耳光,重重抠在脸上,然后揪住她张狂乱摆的胳膊,狠狠用力甩了出去,面部因愤怒而扭曲。
“贱人!别再来恶心我!”
薛月盈踉跄着后退了半步。
他惯常以读书人自居,哪怕是知道她跟魏王私通,生下孩子,他也从来没有像今日般粗暴对她,更不用说动手……
薛月盈捂着脸,咬牙激他,“会打人了?顾五郎,你倒是长出息了。行啊,有种你便与我和离,从此一别两宽,你我再无瓜葛……”
“我没种。”顾介冷笑一声,“儿子都是替别人养的,我哪还有什么种?只是薛四,你想求得一个自由身去攀附高枝,做梦!”
薛月盈尖叫:“你——”
“我如何?”顾介沉着脸逼近,双手深深掐入她的脖子。
衣摆的冷风掠过面门,他低哑的笑如同来自地狱。
“往后,就好好受着吧。死也得跟我死在一起。”
薛月盈瞳孔放大,紧张得浑身僵硬,呼吸变得困难……
春夫人听到动静过来,在书房外叩门,“五郎,五郎你们在做什么……你别吓着娘……”
顾介望一眼房门,慢慢松开手,背过身去。
“滚出去!”
薛月盈被他这骇人的模样吓得不轻。
这个人,还是顾介吗?
若不是春夫人及时赶到,差一点,他就要掐死她了。
薛月盈打开房门,狼狈地跑了出去。
春夫人推门进来,看顾介眼底猩红未退,一张脸仿若被烈火烧灼似的,通红一片。
她怔了怔,轻声叹了口气,“你何苦跟她置气?她本就是个不知廉耻的妇人,既然有心攀附高枝,你不如依了她自去,再寻一个良配,好好过日子。”
“不。”顾介摇了摇头,“阿娘,我就要她。这辈子……定要与她纠缠到底。”
春夫人不禁打了个寒噤。
儿子这话,让她感到有些毛骨悚然。
她看出儿子对那个女人已无情意,为何不愿放手?
难不成还盼着她回头?
“儿啊,听娘一句劝,强扭的瓜不甜……”
春夫人还试图规劝,顾介却冷声打断。
“阿娘,我累了,想一个人静静……”
春夫人不便再多言,只是幽幽一叹。
“你的事,你自己拿主意吧,我和你父亲也不会逼你。”
顿了顿,她又温声说道:“你父亲为了你,在陛下面前低三下四,讨了个恩典,让你去鸿胪寺谋个差事。这机会来之不易,你定要将功补过,勤勉做事啊……”
顾介抬头,眼中泛起一丝微光。
他何尝不想珍惜拥有的一切?
可如今,已然来不及了。
回头无路,他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娘!”
顾介突然撩袍,端端正正地对着春夫人跪下,磕了个响头。
“你和爹含辛茹苦,将我养大成人,为我操碎了心。是儿不孝——往后,儿都听你们的话,再不让你们为难。”
春夫人鼻子一酸,俯身抱住儿子,失声痛哭。
“傻孩子,爹娘只盼儿平安,哪来什么为难……”
-
清晨,日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落在梨香院的案几之上。
薛绥一袭素色罗裙,端坐在案前,正专心写着为雪姬调养身子的药方。
小昭和如意垂手敛眉,眼观鼻鼻观心,默默侍在左右。
屋子里一片静谧。
唯有笔尖摩挲纸张,发出的沙沙轻响。
这时,锦书脚步匆匆,打起帘子走了进来。
她先瞥了小昭一眼,示意她去外面守着,这才上前,对着薛绥行礼,双手呈上书信。
“姑娘,大郎君差人送来的。”
薛绥指尖微微一顿,将笔搁下,接过信来。
信上只有简短的几个字,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量。
“蝴蝶已开始振翅,蝼蚁也张开了獠牙。”
墨迹尚新,力透纸背。
二十万士兵的冤魂被仇恨唤醒,旧陵沼救助的弱者们也攥紧了手中的尖刀……
一众蝼蚁将用自己的方式,织就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
网的中央,是旧陵沼蛰伏数十年的灰色正义……
小人物的复仇之火,也将搅动出无数细小的齿轮,转动命运之盘……
第191章 三杀局
卯时初刻,城西衔春绣坊的木门吱呀一声缓缓开启。
绣娘阿巧呵出一团白气,慢慢迈过门槛。
“这天儿,说凉就凉下来了。”
她轻声嘟囔着,抬手掀开绣架上的青布。
尚未完工的并蒂莲绣样映入眼帘,粉白相间的花瓣上,两道浅色折痕若隐若现……
“阿巧姐,张侧妃要的寝衣可做好了?今日务必得送到王府上去,再耽误不得……”绣娘喜儿揉着眼睛进来,却见阿巧已将银针换了线。
“这就收尾了,待会儿我亲自送过去。”
衔春绣坊在上京城里,最负盛名的便是寝衣。样式别致,独具匠心,轻薄的料子贴合身形,将女子的柔美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任是哪个儿郎瞧了,都难免心猿意马。
王侯公卿家的女眷们,也纷纷慕名而来。
阿巧头也不抬,针尖在缎面上游走,花蕊中央的莲蓬栩栩如生,只是那莲茎脉络,看上去比寻常绣品更为精致流畅,可见绣工精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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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离绣坊一街之隔的铁匠铺里,铁匠阿虎正带着两个徒弟,专心致志地给几匹悍马钉掌。
马主人是身着异服,是一个西兹商贩,他带来的马一共有十匹,膘肥体健,个个神骏非凡。
那西兹商贩很不耐烦,敲着铜铃,扯着嗓子大声催促。
“快点快点,手脚都麻利点,别误了爷们的大事!”
“好嘞!就好,老爷,马上就好了……”阿虎脸上堆着笑,手中却不停,用力捶打铁钉。
火星四溅,落在他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眼中的冷光比那火星更为炽热。
好片刻,待那西兹人带着马匹离开,阿虎迅速将相同纹路的一个马蹄铁,挂在铁匠铺门口。
“目标已上钩。”他低声自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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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日,清平驿站的后厨内,众人正忙着备膳。
厨娘王嫂守在灶前,蒸笼里蒸着香喷喷的糯米糍。
竹笼缓缓掀开,热气中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杏仁味。
“起锅喽!”
王嫂动作麻利地将糯米糍放入食盒,食盒夹层里的油纸上,印着银灰色的云纹,恰似悄然绽放的花瓣。
“这是给那些西兹商贩吃的?好香啊!王嫂,我能尝尝不?”帮厨的小柳儿馋兮兮地凑过来,却被王嫂轻拍手背。
“小孩子别贪嘴。”
王嫂嗔怪着系好几个装满的食盒,递给小柳儿,叮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