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被禁足半月,没想解禁的代价,竟是生母的性命。
烛火映得她眼眶通红,眼泪却迟迟不落,翻涌的是满腔的恨意。
“母妃最怕冷清,让她躺在这冷冰冰的侧殿,连个说体己话的人都没有,会不会孤单,会不会害怕?”
“你还有脸问?”李桓从蒲团上站起,一身孝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若不是你任性胡为,母妃怎会遭此横祸?”
平乐猛地抬头,供案上的长明灯将她的眉眼割裂成明暗两半,神情阴鸷。
“皇兄这话可笑至极!母妃被人毒害,与我何干?薛六不是已经下狱了,还是皇兄亲自搜出的罪证,如今却把脏水泼到我的头上……”
“啪!”
一记耳光重重落下。
李桓将平乐没说完的话,打碎在齿间。
她踉跄两步扶住供案,回头看着李桓,气得浑身发抖。
“你打我,好狠的心——”
“这一巴掌是替母妃打的。”李桓声音微微发颤,“堂堂公主,草菅人命,丧尽天良。打你都算轻的。”
“皇兄莫要血口喷人……”
“你该不会以为我不知道你做了什么吧?”他双瞳幽黑,声线冷得像殿外的秋风。
“平乐,卢二姑娘临终前,可是喊着你的名字!”
平乐愕然的脸上,泪痕未干,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随即又镇定下来,出声冷笑。
“没有想到皇兄会帮薛六那个贱人说话,也是,一日夫妻百日恩,她短短时日便从媵妾爬上侧妃,必是少不得皇兄的偏爱、抬举……”
说罢,她似笑非笑地睨着李桓,神色尽是嘲讽。
“既然皇兄舍不得,为何要将人下狱?何不干脆把她接回端王府,金屋藏娇……”
李桓不语,冷冷地看着她。
平乐话音未尽,又暗自咬牙愤愤。
“你惦记薛六的美色,纵容她暗中下毒,害死母妃。如今倒来装孝子?”
李桓又是一个耳光落下。
“还不知悔改!你以为凭你的手段,便能瞒天过海?若非我为你善后,此刻披枷戴锁身陷大牢的人,就是你!”
平乐怔住。
入宫前,她已然知晓卢僖在前往刑部大牢的途中暴毙,七窍流血的症状与母妃一模一样,正是蛇莓之毒……
她不清楚薛六用的是什么手段,调换了毒药,害死母妃。
但她知道,卢僖死得恰是时候,是李桓救了她一命,不然等卢僖受审,咬出她指使下毒的事,便是父皇也未必会保她。
“哥……我知错了。”
她走向李桓,拉住他的衣袖,泪水大颗大颗砸在孝衣上。
“母妃已然仙去,父皇有那么多孩子,我只有你,只有你了……”
李桓低头,扯开她的手臂。
“平乐,你要何时才明白?这深宫之中,只要出手,就干净不了。”
火光在他眸中跳动,仿佛要将满心的疲惫烧尽。
平乐看着他恍惚痛楚的模样,低声道:“皇兄心里难受,是为了母妃,还是为了薛六?”
“住口。”李桓抬头,青筋在额头暴起。
平乐身形微震,忽地凑近低语:“皇兄喜欢上她了,对不对?那个贱人,入了你的心?”
李桓望着灵床上的素白帷帐,声音冷得像冰:“管好你自己。”
平乐突然激动上前,掀开锦被一角,露出萧贵妃苍白的面容。
“皇兄且仔细看看!睁大眼睛看看!若你还有半分人子血性,就该以血还血,不要让那毒妇活着走出大牢!”
第218章 狱渊生波
刑部地牢最深处的天字号牢房,霉斑爬满了石壁。
薛绥坐在草席上,望着石壁上蜿蜒的水痕出神。
甬道尽头,铁链声叮当作响。
角落里的老鼠听到脚步,吓得四散奔逃……
牢门吱呀洞开,李桓一袭素白孝衣立在光影交界处,肩头夜露未干,手中食盒却腾起袅袅热气。
“这般境地还能泰然自若,本王着实小瞧了你。”
薛绥抬眼看着他,一声不吭。
他撩袍走进,狱卒提着的灯笼,在他面上投下阴鸷光影。
“你们且退下!”
两名狱卒忙不迭退了出去,声息渐远。
地牢里只剩一盏油灯,在潮湿的空气中发出微弱的光。
“你倒是沉得住气。”李桓将食盒重重搁下,边角磕在凹凸的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事到如今,还不打算交代么?”
“王爷想听什么?”薛绥抬眸,神色淡若寒潭,“是说卢僖的帕子为何染了蛇莓汁,还是问王爷如何将那枚碎玉珏塞到我荷包里,等着听我喊冤?”
“好一张利嘴!”
李桓冷笑逼近,铁钳般扣住她手腕抵在石壁上,狱灯映得他眼角,血丝暴起。
“这么嘴硬,是不是以为太子能救你?”
“太子为何要救我?”薛绥反问,面不改色地任他攥着,“妾不过是王府侧妃,而太子殿下,是国之储君。”
李桓蹲下,鹰隼般的目光死死锁住她,恨不得将人剜出个窟窿。
“本王亲眼所见,太子为你屡屡破例,不顾体面的公然维护……甚至在清辉殿上,为阻止禁军拿你,几欲动武……”
腕骨抵在砖墙上生疼,安息香的味道钻进鼻腔,不问也知,李桓是从哪里来的,此刻,又有何等噬骨的杀意,藏在这刻意的松弛下……
薛绥陡然发笑,眼尾扫过他紧绷的指节。
“妾身与太子殿下清清白白!殿下向来公正严明,不过是仗义执言罢了……”
“清清白白?”李桓一声冷笑,“你不妨问问太子,他那双眼睛,可清白得了?”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薛绥说罢,便阖上眼睛,一副不愿理睬的样子。
僵持片刻,却听得食盒轻响,李桓的声音突然低了许多……
“翡翠虾饺,你长姐特意交代厨房做的。”
顿了顿,他又将食盒推近半寸。
“她说你爱吃虾仁,特意用鸡汤煨过。尝尝看。”
翡翠虾饺的香气混着霉味炸开,薛绥垂眸望着食盒,再打量李桓脸上苍白的倦意,一抹阴霾,悄无声息地漫过心底。
她看得出来,李桓恨她。
为何惺惺作态?
“王爷有话,不妨直说?”
她伸出手,慢吞吞将食盒推远三分,“是想让我认罪,还是要我攀咬太子?”
李桓凝目,指尖拂过她散落的鬓发:“平安,以你的聪慧,该知道本王要什么。”
“王爷高看我了。”薛绥避开他的触碰,双眼微微眯起,冷笑,“我不过是枚棋子,您与太子博弈的棋子。”
“你是不是以为本王不敢杀你?”李桓突然怒了,扣住她的后颈,逼她直视自己,眼底仿佛有血丝渗出。
“记住!从来只有本王不想杀的人,没有杀不了的人。”
“殿下若真信我是西兹细作,何必等至今日?”
李桓浑身一震,仿佛被戳中软肋。
薛绥将掌心按在冰冷的地上,语气轻如飞絮。
“薛六这条命没有那么值钱,不值得王爷大费周章地算计。王爷处心积虑害我下狱,除了认为我是杀害萧贵妃的凶手,无非是存了心思,借由我来扳倒太子,不是么……”
“是又如何?”李桓捏起她的下颌,拇指重重碾过唇角,“他若不对你心生妄想,又怎会中本王的圈套?”
“可惜,王爷机关算尽,却必输无疑。”薛绥平静地看着他,睫毛在灯火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太子对我,并无男女情分。王爷与太子斗了这么多年,想必比我清楚他的为人,他若会动私情,便不是太子了。”
她说得很是坦然,李桓盯住她,缓缓抿起唇角。
“那便拭目以待好了……”
“看看这个火坑,李肇跳是不跳?”
话音未落,甬道尽头突然传来骚动。
远远的有狱卒禀报,“殿下,郑国公府郭三姑娘,前来探望薛侧妃。”
李桓皱眉转身,看一眼薛绥平静无波的脸。
“让她进来。”
片刻后,郭云容领着一个小丫头,脚步匆匆走下石阶。
她似乎是第一次到地牢这种地方,怯生生地四处张望着,提着绣绷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好不容易“逃”到狱卒前面,踏入牢门,突然看到李桓立在灯火下,吓得轻呼一声。
“王爷万安。”
郭云容屈膝行礼,一张脸被牢火映得通红。
“臣女不知王爷在此,有失礼数,还请王爷赎罪……”
本是养在深闺的少女,生平最大的风波不过是及笄宴上被卢僖陷害,而李桓此人,天生带有一抹不怒自威的压迫感,居高临下的目光一扫,她便膝头发软,不知所措。
李桓淡声道:“郭三姑娘深夜来此,所为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