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九卿_姒锦【完结+番外】(282)

  稍顿,才又缓和了几分,“父皇已许她去含章殿养病,你别操心旁人,好好养身子。”

  “旁人?”薛月沉忽然苦笑出声:“她是我的嫡亲妹妹,是王爷心尖上的人,我如何能不操心?”

  李桓听到“心尖上”三字时睫毛微颤,背在身后的手握了握,压住情绪忍了忍,才又上前坐下,虚扶她的肩头,放柔声音安慰。

  “王妃不要胡思乱想,养胎要紧。缺什么好药材,让陈鹤年去御药房取……”

  “御药房可有治心的药?王爷可知太医说我这是心病?她是你心上朱砂,我便是你的脸面摆设不成……”

  薛月沉抬眼直视他眼底的红丝,声音大了许多。

  “够了!”李桓猛地抬头,袖中手掌握紧又松开。

  今日在宣政殿被御史弹劾结党营私,退朝后又在御前与太子争执,朝中暗潮汹涌,政敌环伺眈眈,他脑子已经够乱了,原本就是强打精神来瞧她,不料被她连珠炮似的质问,句句戳他软肋。

  “王妃从前最是贤淑明理,何时变得这般多疑善妒……”

  话未落下,他又似无力争吵,索性转身拂袖而去。

  “好生歇着吧。本王改日再来看你……”

  薛月沉望着他挺括的背影,伏在软枕上,呜咽泣哭。

  -

  书房内的炭盆,余烬暗红。

  烛火映得李桓眉骨锋利,下颌紧绷如刀。

  慕僚刘隐望着他案前散落的卷宗,蹙眉一叹。

  “王妃胎象不稳,王爷何妨多体恤她一些……”

  李桓不耐地搓揉着额头,捉笔在宣纸上晕开。

  “她不该屡失分寸,与侧妃争风吃醋!”

  “王妃毕竟是您明媒正娶的妻子,又身怀王爷的骨血……”

  “妻子?”李桓忽然冷笑,笔杆狠狠砸在砚台上,墨汁飞溅,衬得他英挺的眉目,笼上一层阴鸷。

  “当年薛府为攀附皇权,捏造女儿八运福星的命格,哄骗我母妃求赐婚约,本王还没有找他们算账呢……”

  刘隐欲言又止,瞥见李桓指尖缠着的布条……

  那是在地牢里为替薛绥松脱枷锁时伤的,如今已凝成紫疤。

  “王爷既想借薛侧妃牵制太子,为何又要三番五次饶她?尤其此番将她下狱,又亲手将人救出……”

  火盆里的炭块“砰”地一声炸开。

  李桓听着窗外的秋雨,砂纸般磨过窗框。

  “害她,是为母妃报仇。救她……”

  他顿了顿,指腹碾过布条的毛边,“是要让太子眼睁睁看着心尖肉在我的掌心腐烂,却连块渣都捡不回去。”

  一口气说完,他好似卸下了一口恶气,慢慢地仰坐在椅子上,面色重归波澜不惊的疏淡,温和也果决。

  “她机关算尽,以为可以拿捏本王心意。本王岂可如她所愿?”

  雨声淅沥中,唯有炭盆余温,照得满室明暗斑驳。

  刘隐望着主子眼底翻涌的戾气,悄然噤声。

  当真是恨之入骨?

  还是口是心非,大概只有王爷自己知道了。

  第245章 赠别

  这场雨缠绵了大半个月,直到立冬前夜才堪堪放晴。

  宗正寺里,平乐公主等得焦躁不安。

  一次次摔东西骂人。

  骂陆佑安,骂顾介,骂陆家人,骂薛绥,骂李肇,骂所有可骂的人……

  在宗正寺住了这么久,没有人愿意跟她说外面的情形,她出不去,也得不到半点消息,就像一只被囚禁在金丝笼里的鸟,时不时发作一次情瘾……

  时而哭,时而闹,折磨得寝食难安。

  她摔了所有的瓷器,砸了桌椅,甚至打伤了看守的宫人……

  “你们这群狗奴才!当本宫是寻常犯妇?”

  “狗奴才!连你也敢对本宫甩脸色?等本宫面见父皇,第一个便要剪了你们的舌头……”

  “你们听见没有,放本宫出去!本宫要见父皇……”

  侍候的宫人战战兢兢。

  终于,在立冬这天清晨,崇昭帝来了。

  明黄的袍角扫过门槛,龙纹靴踩在青砖上,声声沉重。

  平乐怔怔地,松开了攥着茶盏的手。

  “父皇!”

  她目光瞬间亮开,见到皇帝便立刻扑入他的怀里,紧紧搂住他,激动得双肩颤抖,呜咽不止……

  “您终于来了,儿臣好想您。”

  崇昭帝低头看着她,拍了拍她的后脑勺,没有出声。

  “父皇……”平乐颤声唤着,声音里带着哽咽。

  “他们都不肯好好侍候我,饭食里掺着沙子硌牙,被褥都有霉味了,连炭盆都不给添足炭火……父皇,儿臣实在熬不下去了……”

  她自顾自地告状。

  皇帝轻叹一声,示意王承喜将食盒轻轻打开,露出她最爱的点心——

  栗子糕的甜香漫开……

  平乐愣了愣,又流着眼泪笑。

  儿时每回闯祸,父皇都会用点心哄她。

  “尝尝,你母妃生前做过的,看看是不是那个味道……”

  平乐的眼泪大颗大颗往下落。

  “和母妃做的一模一样,父皇……”

  “慢些吃,朕特意让人少放了糖。”

  “父皇最疼儿臣了……”她忽然露出孩童般天真的笑,“等儿臣出去,亲手给您做栗子糕可好?用最新鲜的栗子来做,可好吃了……”

  崇昭帝望着满地狼藉,目光落在女儿凌乱的鬓发上,眼底闪过一丝心疼,却很快被帝王的威严所取代。

  “平乐,父皇吃不成你做的栗子糕了。”

  平乐的手指僵在半空,看着崇昭帝眼底结冰的寒意。

  慢慢的,跪了下来,声音里带着哀求。

  “父皇,儿臣知错了……儿臣只是一时糊涂,真的不是儿臣毒杀母妃,真的不是……”

  崇昭帝别过脸去,不愿看她的眼泪。

  “既然错了,就要认罪伏罚。”

  平乐磕头如捣蒜,“儿臣真的知错了……父皇,儿臣对父皇一片忠心,从不敢有半分异义,这次只是受人挑唆……您就饶了儿臣这一次吧,儿臣以后再也不敢了。”

  “够了!”崇昭帝猛地拂袖。

  “你口口声声体恤君父,却私通敌国,残害后宫!朕若再纵容你,如何面对列祖列宗?”

  说罢,见她死死攥住自己的衣角,泣不成声,崇昭帝又叹了口气。

  “你呀,从小被朕宠坏了,才会如此胆大妄为。也怪朕教女无方——”

  平乐眼中满是惊恐,“父皇,您不会真的要杀了儿臣吧?儿臣是您的亲生骨肉啊!”

  崇昭帝摇头,“朕怎会杀你?”

  他老眼里泛起泪痕,声音有一丝颤抖。

  “可你实在太令朕失望了……”

  平乐瞪大了眼睛,只觉天旋地转。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父皇抱着她在御花园放风筝,说她是最乖的女儿。也想起及笄礼上,父皇亲自为她戴上凤冠,说要为她挑天下最好的驸马。

  这些再也回不去了吗?

  “父皇!”她颤抖着伸手,抓住崇昭帝的衣袖,“儿臣是您的亲生骨肉啊,是您最疼爱的女儿。您忘了吗?您说儿臣是您的掌上明珠,想要什么父皇都会给……”

  “是。所以是父皇纵容太过,害了你。”

  崇昭帝慢慢抽回衣袖,背过身去。

  “平乐公主李玉姝,勾连西兹狼卫,祸乱宫闱,戕害无辜,置社稷安危于不顾,擢发难数,论罪当诛……”

  平乐如遭雷击。

  崇昭帝吸一口气,“朕念及天家血脉,免其死罪——着即革去尊号,贬为庶人,发往朔州废苑幽禁,终身不得踏入上京半步。钦此。”

  说罢,他大步离去,只留下平乐跪在地上,望着他的背影,泪水一滴一滴落在青砖上。

  “父皇……”

  “父皇,您怎么能这样对我?我是您的女儿啊!”

  “父皇——”

  “父皇!”

  崇昭帝拂袖疾行,没有回头。

  平乐瘫坐在地上,看着皇帝离去的背影,忽然想起那日在西市胡姬酒肆,顾介背叛她时的眼神,想到了许久不见的陆佑安,决绝离去……

  她终于明白,在这皇权至上的皇宫里,从来没有什么骨肉亲情,有的只是利益权衡。

  -

  平乐被贬的消息传到含章殿时,檐角挂着的水渍未干。

  宫墙上的青砖被雨水冲刷得泛白,发出幽冷的青光,几只啄食的灰雀振翅惊飞,掠过宫檐,好似在欢呼着什么……

  文嘉带着冬序,捧着一把腊梅入殿,满脸都是喜色。

  “平乐祸国殃民,有此报应也算是罪有应得,父皇护了她这许多年,总算下了决断……”

  薛绥将小昭取来青瓷瓶,亲手将腊梅插进去,微微一笑。

  “其他人呢?”

  文嘉睨了她一眼。

  “太子假传圣谕,父皇念其初犯,罚俸一年,禁足东宫,令他将宫中典籍重新编目校对,限期三个月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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