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王自请守陵,父皇没有恩准,而是责令他前往国子监讲学半年,专授宗室子弟君臣大义……”
薛绥没有吭声。
文嘉问:“这个结果,平安可满意?”
薛绥垂目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轻轻划过腕上旧疤……
“杀尽奸党,才叫满意呢……”
无论如何,纠缠这么久的事,终于尘埃落定。
皇子皇女受罚,可见圣怒之盛。
街头巷尾的茶肆酒楼里,说书人敲着方木,一天天感慨“天家无情”,百姓们望着宫墙方向,只道今年入冬的雪,怕是要冻裂朱门。
薛绥住在含章殿的偏殿里,日复一日,听着隔壁传来的诵经声……
这一住下养病,就是两个多月。
从立冬到大寒,在含章殿这些日子,太后没有来找麻烦,李肇和李桓也仿佛消失了一般。
她安静得如同锁在地窖的陈年老酒。
与世隔绝——
当上京城迎来深冬的第一场雪时,她终于可以从扶着小昭的胳膊下床缓步走动,到独自踩着碎玉般的飞雪,健步如飞……
久病一场,终是大好。
小昭捧着铜镜站在烛火下。
看她执起剃刀,将新长出的参差不齐的短发齐根修平。
镜中之人面容清瘦,褪去病容,清瘦里竟有了几分出家人的静定。
“姑娘……这头发,当真不能再黑回来吗?”
薛绥转头,目光落在小昭泛红的眼眶上。
自从她剃光头发,这丫头总爱背着她抹眼泪。
薛绥笑问:“光头不好看吗?”
“姑娘天生丽质,光头也比别的小尼姑好看,但是……”小昭吸着鼻子,声音有些酸楚。
“婢子还是喜欢姑娘簪花戴翠的样子……”
那时候大郎君总是寻来偏方,将姑娘的头发养得极好,黑油油的让人羡慕。
小昭突然有些想念大郎君了。
他最疼姑娘,一定有法子让姑娘变回从前。
“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大郎君……”
薛绥握住剃刀的手微微一顿,望着铜镜中的人影,轻轻一笑。
“收拾收拾吧,我们该向公主辞行了。”
“姑娘真要去水月庵么?修行那样清苦……”
“傻丫头……”薛绥打断她,浅声道:“庵堂虽清苦,却比这宫城干净许多。”
一阵北风卷起檐角的残雪,图雅公主抚着手炉款步而入,腕间银铃轻响。
身后的侍女捧着一只檀木匣子。
“薛六姑娘可好些了?”
薛绥将剃刀递给小昭,起身行礼。
“承蒙公主挂怀。我已大好,正要找公主辞行……”
图雅轻笑,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让侍女捧上匣子。
“立冬让人新裁的冬衣,姑娘试试可合身?”
那是一件可以兜头披戴的素灰色斗篷,质地轻柔,触感细密,恰好可以盖住她新剃的光头,保暖遮丑……
薛绥指尖抚过柔软的布料。
“公主费心了。”
又道:“劳烦公主替我禀告陛下,薛六请旨,即日启程去水月庵,望请恩准……”
“六姑娘可知乌兰圣山的雪鹄?”图雅冷不丁开口。
然后慢慢跪坐在波斯长毯上,亲手添茶。
“每年惊蛰前夜,总要撞死在祭司殿的经幡柱上……年复一年,如飞蛾扑火的殉道者一般,只问虔诚,不问宿命。”
薛绥摇摇头。
图雅轻声,“圣山的祭司,会用雪鹄的血,染红经幡,涂抹神坛……兴许,这便是雪鹄,想要的归处……”
“公主心里有明镜。”
“可惜……圣山的经幡再如何飘摇,也渡不过上京的风雪。”
图雅突然撩起衣袖,将手腕上的银铃褪下,郑重地按入薛绥的掌心。
“这个银铃随我朝圣多年,浸过雪鹄的鲜血,触过神石的灵韵,可佑你在修行路上顺遂平安。”
第246章 宿命时刻
图雅的眼神里,是跨越山海的脉脉温情。
薛绥轻轻摩挲着银铃,感受着上面的温度,眼眶微微泛红。
一个来自异国的公主,终究要困在这红墙中,煎熬半生。
“公主赠我的佛经,薛六必会每日诵读。”
她新剃的头皮,在灯火下泛着柔和的光。
“只是这银铃太过贵重,薛六不该收。”
图雅摇摇头,将银铃轻轻套在她腕间。
“我羡慕你,能亲手斩断一头尘丝,而我……”
指尖划过手腕时,薛绥触到一片冰凉。
忽然明白了图雅眼底的寂寞。
这个被奉为圣女的女子,终究也只是皇权的贡品。
“公主珍重。”
“珍重。”
崇昭帝没有食言。
次日便派王承喜前来传旨,准她腊月二十四那日离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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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四,小年祭灶。
宜出行,宜祈福,宜嫁娶。
本该是一个极好的日子。
可天未破晓,鹅毛般的飞雪便簌簌砸向红墙,将上京城装点成一片银装素裹的世界。
卯时,薛绥束好素巾披上斗篷,在含章殿辞别图雅,由两个内侍的引领着,缓步出宫。
刚到安福门,便见两辆马车停在落雪的宫灯之下。
薛绥笼了笼头上的斗篷,在小昭的搀扶下,慢慢走近,看着那个剪影般的背影。
李桓负手而立,石青色云锦大氅被风掀起一角,像一只振翅欲飞却折翼的孤鹰。
“见过端王殿下……”
她的声音被风雪揉碎。
带着几分涩然。
李桓脊背微微一绷,慢慢回头看着她。
“本王领了父皇旨意,亲自送你去水月庵。”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青帷马车。
“你留在檀秋院的旧物,我都着人拾掇齐全了,回头你清点一下,若有缺漏或不妥之处,只管告知,本王自当差人送来……”
箱笼整齐,还有随行的锦书和四个侍女。
可以说,李桓做事很周全。
薛绥垂眸合十,“有劳王爷。”
鹿皮靴碾过结霜的青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李桓慢慢走近,抬手示意马车备好,亲手撩帘请她上车。
薛绥看一眼他袖口露出的青灰色里子,垂眸迈上马凳。
二人俱是沉默。
马车辚辚驶出宫门,别无他话。
薛绥裹着斗篷靠在车壁,听着辚辚车轮声里夹杂的市井喧哗。
“糖——葫芦——”
“好吃的糖葫芦——”
“蜜饯果子——糖霜栗子——”
“新到的胭脂水粉,姑娘们瞧一瞧喽——”
叫卖声此起彼伏,混着胭脂铺的香粉气扑入鼻腔,仿若隔世一般。
忽地,前方传来喜乐声——
金锣与横笛交织,惊得路边行人纷纷驻足观看。
小昭掀开竹帘,惊呼卡在喉间。
“姑娘快看!是东宫仪仗!”
薛绥心口一紧,透过纱帘缝隙望去。
十二对金吾卫执戟开道,身着绛纱公服、手持皇室玉节的礼部官员,身后跟着二十八抬朱漆礼盒。盒中的玄纁束帛、雁羔、珪璧等系着缂丝红缎,在雪光中泛着喜庆的颜色。
太子骑着一匹神骏飞扬的雪白银鞍马,缓缓行过御街,金冠上的宝石在冬日飞雪下,灼然生光。
李桓突然骑马靠近车侧,声音如冰碴一般,簌簌坠落。
“今日是东宫纳采之礼,父皇着太子亲自前往郑国公府提亲,以示天家恩宠……”
太子纳采自然是风光至极。
薛绥余光扫着李桓清贵端严的面容,忽然有些明白,崇昭帝为何要她今日离宫,又为何准许李桓相送……
她笑了一声。
喜乐声越来越近,夹杂着百姓的惊叹。
“太子殿下亲执活雁行纳采礼……”
“太子妃真是好福气!”
“纳采已如此隆重。出嫁那日不得铺成十里长街?”
“那可不嘛?看得出来,太子殿下对这位郭三姑娘……很是上心呐。”
百姓的议论声很低,却字字清晰。
薛绥隔着纱帘望去,李肇的身影被飞雪揉得有几分模糊,银鞍配白马,马上人影脊背挺如青松玉柱,肩线却比从前瘦削了几分,面容看不真切,唯有下颌线条,冷硬如刀刻,好似覆了一层薄冰……
清俊孤高,遥不可及。
但即将迎娶新妇,应当是开心的吧?
只要他每日按时服药,情丝蛊的影响就会无限减小。等她到庵中想法子找到玉衡师姐,为他解蛊,从此他便能摆脱情毒,与太子妃举案齐眉,稳坐东宫……
也是一个极好的故事终章。
“殿下,是端王府的车驾。”关涯低声提醒。
李肇握缰绳的手猝然收紧。
漠然望向那辆青缎马车,神情似被冰雪封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