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九卿_姒锦【完结+番外】(292)

  斋堂陡然死寂。

  炭盆里爆出的火星炸在青砖上,溅起几点焦黑的碎屑。

  陈鹤年是太医院的人,本可直入御药房,却偏往西街暗巷钻,当然不会仅仅是为了安胎。

  那就必然有别的勾当……

  薛月沉惨白着脸看向李桓,不见他反驳,突然间干呕起来。

  李桓霍然起身,扶住薛月沉摇晃的身子,厉声质问李肇。

  “殿下这是何意!?”

  “玩笑罢了。”李肇沉沉而笑,眼底却似结着冰。

  “皇兄这般在意,莫非被孤说中了心事?”

  他不待李桓辩驳,忽而转头笑看薛绥,上挑的眼尾仿若一只狐狸。

  “了尘师父说说,这世间求而不得的执念,佛祖可曾渡化过哪一桩?”

  薛绥盯着他淬着寒意的眼眸,声音轻如落雪。

  “佛渡众生,不渡执念。”

  窗外忽起狂风,卷着雪风扑向窗棂。

  李肇的笑意终于淡去,目光掠过李桓紧绷的面容,像覆着坚冰的深潭。

  “佛祖慈悲,皇兄若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尽可在佛前忏悔……”

  “太子带着杀心入庵,便怀疑他人要亵渎这方净土?”李桓沉下脸,拱了拱手。

  “殿下如此猜忌,臣奉陪不起,告辞!”

  说罢拂袖而去。

  “王爷——”薛月沉失声轻唤,腹中忽然一阵绞痛。

  薛绥探身要去扶她,竹筷突然坠地。

  她弯腰去捡,却见李肇靴底一挪,碾住那筷子。

  然后俯身扶住她的胳膊,指腹隔着禅衣滑到她腕间。

  “还吃什么?人都气跑了!”

  “……”

  她抬眸,正撞进李肇笑意翻涌的黑眸。

  没有戏谑,只有近乎偏执的占有欲,烫得她心口骤痛。

  情丝蛊在血脉里尖叫,仿佛与李肇心跳同频,掠过密密麻麻的痒意。

  她听见自己略略沉哑的声音。

  “殿下舌灿莲花,将来必定洪福齐天。”

  李肇低笑一声,靴底挪开,将她拎起来。

  “薛平安,你果然最懂怎么往孤心口捅刀。”

  他似笑非笑,指尖在她光秃秃的脑门上点了一下,不再看她,转身大步离开。

  那触感轻得像一片羽毛,却让薛绥气得指尖发颤。

  狗人!

  真该把他也气跑。

  薛绥压住情丝蛊翻江倒海般的躁动,垂下眼眸,看着李肇氅衣下摆掠过门槛时扬起的弧度,双手若有千斤之重,半晌才抬起合十。

  “恭送太子殿下。”

  第254章 多变再变

  水月庵的晨钟沉沉回荡。

  薄雾氤氲里,薛月沉死死抠住竹木扶手,弓着身子干呕。

  隆起的孕肚坠得她腰肢酸胀,鬓角的碎发黏贴在颊边,被冷汗浸透,她吐得脸色煞白……

  “王妃再吃些紫苏饮子,压一压秽气?”翡翠捧着白瓷小盏,小心翼翼地上前,用帕子轻抚她的后背。

  碗里的紫苏饮子泛着晶莹的水光。

  膳房炖好的参汤,也搁在案头,早已凉透。

  薛月沉没有胃口,瞥一眼便嫌恶地别过头,推开瓷盏,目光落在庭院里扫雪的灰衣身影上。

  薛绥禅衣的兜帽被山风掀起一角,新长出的发茬凝着白霜……

  她浑然未觉,握着竹帚将积雪堆到老梅树下。

  “六妹妹倒是自在。”薛月沉抚着高高隆起的小腹,听着竹帚划过青石板的沙沙声,幽幽叹了口气。

  “说是出家修行,可比起在端王府时,气色更为红润几分。不像我,腰酸得像要断了,连翻身都难,整夜整夜睡不着,活得像个废人……”

  翡翠顺着她视线望去,薛绥恰在此时抬头。

  四目相对,薛绥合十行礼,眉眼间的淡漠比落雪还凉。

  翡翠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极低,“这庵外的流言,已传遍了整个京城。六姑娘倒好,宛若没事人一般,这心肠,当真是石头做的……”

  薛月沉握着帕子拭了拭嘴,沉吟片刻,将凉透的参汤端起喝一口,再皱眉放下。

  “那些嚼舌根的东西,私下里都说些什么?”

  翡翠抿了抿唇,低声道:“回王妃,今日膳房送菜的婆子说,京中都在传,说……说太子殿下频繁驾临水月庵,与……与庵中的女尼过从甚密,有失体统……”

  薛月沉指尖猛地一僵。

  李肇那日在禅房的举动,迟早会引来流言。

  只是她没想到,会传得这么快——

  “私会尼姑”“德行有亏”,桩桩件件都足以毁掉一个储君的清誉。

  “那些闲言碎语,很是不堪。说什么‘禅房不念般若经,锦帐偏吟云雨词’——还说,太子失德,郭三姑娘是郑国公捧在手心的掌上明珠,怕是不情愿孙女受此委屈,这桩婚事许是要黄了……”

  薛月沉淡淡一笑。

  “不过是有心人编排的戏码,听听罢了,对高门大户而言,儿女婚事皆有算计,脸面哪有利益重要?”

  翡翠叹息一声,“天下的女子,婚姻大事都做不得主,王妃当初,也被硬生生扣上一个八运福星的帽子,害得……”

  “你说什么?”薛月沉猛地攥紧帕子,厉色打断她。

  “王妃——”翡翠自觉失言,扑嗵一声跪下。

  “奴婢该死,请王妃降罪……”

  薛月沉眼圈瞬间红了,只是抓起桌上的珠串,狠狠摔在地。

  “姑姑,你是在戳我的伤疤啊……”

  檀木珠子四处乱滚,翡翠不停磕头请罪,薛月沉也红着眼,默默流泪。

  “王妃这是怎么了?”

  薛绥放下扫帚,踩着积雪走近禅房,打帘子进来。

  目光所及,发现地上的珠子洒落一地,她弯腰拾起来,眸色清冷地注视着薛月沉。

  “王妃若有心事不遂,可去廊下走动走动,万不可动气……”

  顿了顿,声音加重。

  “胎儿听得到母亲的怨憎。”

  这话像根针戳在薛月沉心上。

  她蓄满眼眶的眼泪,掉得更为汹涌——

  “王爷若肯多顾虑我些,何至于此?”孕妇本就心绪敏感,薛月沉想到李桓的疏离淡漠,掌心贴住小腹,不由哽咽出声。

  “太医说这胎坐得不稳,我时时刻刻担忧,做梦都惊惧不已,生怕一个睁眼就没了胎动……”

  薛绥没接话,只伸手搭在她腕间,指尖触到她紊乱的脉搏。

  “王妃需得静养。所谓静,当安神定志,少思少愁。越是焦虑,越伤胎气。”

  说罢她收回手,看着薛月沉浮肿的眼皮。

  “若总郁结于心,对孩子不好。”

  薛月沉别过脸去,望着窗外落雪,难忍着没有说出心里话——

  在她看来,薛六是站着说话不腰痛,火没落到她的脚背上,当然不觉得煎熬难受……

  她怀着的是端王寄予厚望的嫡子,也是光耀薛家门楣维系荣宠的希望,千斤重担压在一身,她如何能真正做到宽心,不去想那些糟心事?

  两人相对无言,气氛一时凝滞。

  薛月沉轻轻叹了口气,目光黯淡。

  “我身子乏了,你自便吧。”

  薛绥微微颔首,行礼离去。

  雪花纷纷扬扬飘落,将水月庵的竹篱染成一片素白。

  薛绥抄完一卷《金刚经》,舒展了一下发麻的双腿,扭着脖颈起身,伸了个懒腰,便听见小尼在门外窃窃私语,提及“东宫”“太子”“了尘师父”等字眼,不禁放缓了动作——

  恰在此时,禅房外传来熟悉的靴声。

  李肇掀帘而入,玄色大氅上凝着冰晶,身后跟着垂首噤声的来福。

  他见薛绥端坐案前,目光沉沉,径直走到她面前。

  “在想什么?”他伸手拂去她肩头并不存在的落雪,指尖触到禅衣下嶙峋的肩胛骨,眉头不由一蹙。

  “怎么了,可有人怠慢你?”

  薛绥抬眸,直视他的眼睛:“满城风雨,殿下倒是从容。”

  “不然呢?莫非孤要学那街头小儿,哭哭啼啼不成?”李肇笑言。

  薛绥垂眸避开他的视线,心绪翻涌。

  那天的事,虽发生在水月庵中,其实极为隐秘。

  除了东宫和端王府的心腹,再无其他知情人。

  这些人一旦封口,不会对外吐露一字。

  而李桓最看重身份脸面,怎么会自揭短柄?

  她冷声问:“这漫天流言来得蹊跷至极,殿下可知,是何人所传?”

  李肇随手拿起她抄的经卷,看着那句“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唇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你说呢?”

  薛绥心头一震,猛地抬眼盯住他。

  “是你?”

  李肇漫不经心地褪下风氅递给来福,在木案旁的炭盆边坐下,很是轻谩。

  “除了孤,谁会编排这样的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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