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九卿_姒锦【完结+番外】(317)

  太后头也不回地接过茶盏,保养得宜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你懂什么?”

  已是修炼千年的老狐狸,承庆太后怎会不知萧晴儿肚子里打的什么主意?日日殷勤侍候,晨昏定省,图的不过是萧氏荣华。此刻言语,也分明是想挑拨。

  但她因魏王的事对太子早有不满,本生芥蒂。

  于是眼眸沉下,轻呷一口茶。

  “郭家自己把脖子伸到刀口下,怨不得旁人刀快。”

  “太后娘娘。”萧晴儿侧身近前,用银簪拨弄着香炉里的香灰,目光小心翼翼瞄着承庆太后那张妆容精致的面容。

  “太子殿下如此不留情面,将郭家颜面踩在脚下,分明是不把太后娘娘放在眼里……”

  承庆太后放下茶盏,瞥她一眼,没有多言。

  这时,门外有宫人打帘子进来,轻手轻脚地凑近。

  “启禀太后娘娘,方才紫宸殿的张公公来传话说,今夜里陛下在麟德殿为太子设宴庆功,各宫娘娘都要前往侍宴,特请太后移驾……”

  “臣妾就说吧。”萧晴儿的脸上难掩嫉恨与怨怼,声音甜腻又尖锐。

  “此番太子殿下捧着那么大的功劳回来,多半是要借机立威的……”

  承庆太后将茶盏推到案边,眼角皱纹微动,仿佛在自言自语。

  “你可知郑国公府倒台,最慌的是何人?”

  萧晴儿一愣,下意识绞紧绢帕。

  “是,是臣妾的母家……”

  “是陛下。”太后的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一种洞穿世事的笑意。

  “太子在西疆杀红了眼,手里攥着尚方宝剑,又有六军将士捧着,如今威望正盛。刚刚回京,头一个就办了郑国公,要是再任由他扳倒萧家,东宫权柄独大,陛下心里头透亮着呢……”

  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枚断尾的玉佩——

  玉料雕工奇特,一只壁虎攀爬其上,尾巴从中断裂。

  “当年先皇在时,哀家初入宫闱,时常被后宫诸妃排挤刁难,先皇见哀家终日愁眉不展,便赏了这块玉。”

  太后将玉佩递给身旁侍立的老嬷嬷。

  “告诉皇帝,就说哀家看了这玉佩,想到先帝,心口疼得厉害,今夜怕是不能去为太子的洗尘宴了……让皇帝体体谅谅哀家这把老骨头……”

  第277章 爱恨交织

  萧晴儿心头猛地一跳。

  “太后凤体违和,臣妾自当在这里侍奉汤药。”

  承庆太后摆摆手,咳嗽两声,声音带着疲惫。

  “侍奉什么。你们这些孩子,都要学学那壁虎,该争的争,不该争的不争,与其强出头招人恨,不如藏起爪子等时机。”

  “太后是说……”萧晴儿美眸圆睁,似有所悟。

  “哀家什么也没说。”太后打断她,目光深邃。

  “郭家作孽,便由他去。太子不是想整肃朝纲吗?且由他去斗……你啊,心思聪慧,容貌也出挑,但也跟你那个堂姑母一样,是个糊涂人。”

  “请太后娘娘明示……”

  “后宫妇人,最紧要的,便是拢住君心。少议朝政,少掺和前朝闲事,更不要学平乐那般不知进退,到头来引火烧身。”

  萧晴儿浑身一震。

  太后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为了朝堂大局,皇帝该舍弃的时候会毫不犹豫地舍弃。郭家是那条被舍弃的尾巴。甚至,到必要的时候,萧家,乃至她萧晴儿,她的父亲,祖父,都可能成为下一段被舍弃的“尾巴”。

  她忽然忆起多年前进宫玩耍,问过刚晋贵妃的堂姑母一句话,

  “在这宫里住着,什么事最要紧?”

  萧贵妃当时正对着一盆盛放的牡丹,春风得意。

  “自然是命。没了命,这满宫的荣华富贵,不过是给旁人做了嫁衣……”

  谁能想到,如此惜命的堂姑母,最先没了性命。

  就像那一条壁虎的尾巴……

  此刻,一股巨大的寒意和无力感涌上心头。

  萧晴儿无比希望御街上那支射向薛六的箭,是平乐所为。

  也无比怀念当初平乐得势的时候……

  当初他们这群人,走到哪里不是前呼后拥,风光无限?何曾想过会有今日这般如履薄冰、仰人鼻息……

  “多谢太后指点……臣妾记下了。”萧晴儿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深深叩首。

  “记下便好。”承庆太后疲惫地挥挥手,苍老的声音仿佛耗尽了力气。

  “去吧。最近没什么事,少来哀家这边。哀家……也乏了。”

  -

  李肇回到东宫,沐浴更衣,洗去一身风尘,再去紫宸殿面圣。

  崇昭帝一直在等他。

  等李肇整冠入内,跪拜行礼,他脸上已是一片慈爱宽和的笑容。

  “吾儿免礼,快快近前说话。”

  说罢唤他起来,赐座,亲近地召到案前。

  御案上,是一卷摊开的舆图。

  图上用朱砂标着西疆的关隘,敌我态势,以及几条补给路线。

  “太子西征劳苦,不必多礼。”崇昭帝示意王承喜奉茶,又拿起一方镇纸压着图角,指向黑风口的位置。

  “先饮盏茶,再好好给朕细说,这绝地反击的一仗,是如何打出来的?”

  李肇应是,言简意赅地将战况复述一遍,

  崇昭帝听得频频点头,眼中满是赞许。

  “吾儿弱冠之年,便能肃清边患、拓地千里,朕心甚慰。”

  末了,皇帝又抚须轻笑,忽地将话锋一转。

  “西疆已定,你又有伤在身,朕打算让你歇一歇,安养几日。兵部事务暂且放下,替朕协理宗室事务,整饬整饬那群不省事的宗亲子弟,也好替朕分忧。”

  明褒暗贬,削夺兵权。

  李肇心中微哂,面上不动声色。

  “父皇体恤,儿臣感激不尽。只是西疆初定,阿史那残部未清,陇西节度使萧琰手握重兵,却几次拖延部署,贻误战机。儿臣怀疑,他与阿史那王庭往来暧昧,深恐其养寇自重,若此时移交兵部印信,恐会动摇军心,给敌寇可乘之机……”

  “萧琰?”崇昭帝轻笑一声,意味不明。

  “这萧家的人啊,世代受恩,与皇室亲厚,行事难免托大,少了掂量。你敲打敲打他原是应当,却也不便做得过火……”

  皇帝目光如炬,直视李肇,

  “水至清则无鱼,驭下之道,是张弛有度,过刚易折呀。太子,你锋芒太露,还需磨砺。”

  李肇长揖道:“父皇教诲,儿臣谨记于心。”

  崇昭帝满意地点点头。

  “你且先回东宫歇息片刻,今夜麟德殿,朕召宗室百官为你接风洗尘。好好养足精神。郭家的事,朕自有主张。”

  言罢便挥袖示意退下,却未再提方才的提议。

  李肇知道,这是在试探他,是否恋栈兵权,野心膨胀。

  “父皇圣明。儿臣自当谨遵圣谕,唯父皇马首是瞻。”

  崇昭帝缓缓颔首。

  李肇对上皇帝那意味深长、暗含告诫的目光,指尖在袖中攥了攥,躬身行礼。

  “儿臣告退!”

  殿外,秋风带着一片不知从哪里飞来的梧桐叶。

  正正飘落在他玄色云纹的皮靴前。

  色泽焦黄,脉络清晰。

  他弯下腰慢慢捡起,望向天边那一轮残阳,想起御街上百姓们愤怒的吼声,想起茶楼之上那一道清冷的身影。

  他勾了勾唇角,眼中却无半分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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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夜的麟德殿。

  夜宴正酣。

  羊角宫灯悬于梁间,烛影摇红,照得大殿流光溢彩。

  舞姬们翻卷着袅袅水袖,演着新排的《破阵乐》,金钲混着丝竹,一派凯旋欢腾之景……

  崇昭帝端坐御案之后,手中金樽微举,酒液晃出波光。

  “西疆大捷,解朕心腹之忧。太子此举,当记首功。”

  他朗声带笑,微醺的目光,慢慢落在下首首位的李肇身上。

  “这杯酒,朕与尔等同饮——扬我国威,功在社稷。”

  满殿文武齐齐起身,高举酒杯,轰然山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盛世大梁,福泽绵长!”

  “威加四海,国运永昌!”

  觥筹交错声鼎沸,恭维贺喜声,不绝于耳。

  “儿臣微末之功,不足父皇挂齿。”

  李肇起身,高举金樽,墨色大氅随动作扬起,带起一阵冷冽的风,与殿内的热络格格不入。

  他仰头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

  “此杯,谢父皇天恩洪福,庇佑三军。”

  皇帝笑了笑,忽然抬手,止住歌舞。

  殿内乐声骤停,只剩下烛火噼啪轻响。

  众臣的目光都望向御座。

  只见皇帝将金樽重重搁在案上,溅出的酒液,落在明黄桌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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